這賈姓士人所云之“均田制,超出限額以外的,統統收歸國有”,此事確然是有,但唐艾根據莘邇的指示精神,把收歸國有的土地,卻絕非是由官寺雇人耕種,而是轉手都分給了無地、少地的貧民和百姓們了的,也就是說“與民爭利”這四個字,完全是無中生有的污蔑之詞。
——不過話說回來,倒也確是與“民”爭利,只是這個“民”,與賈姓士人前邊所說的“限民占田”之“民”,這兩個“民”,指的不是尋常的百姓,而是豪強大族。
賈姓、祈姓士人兩家,皆是本地的高門,在士族壟斷政治資源的此前之背景下,他們兩家的子弟,包括他兩人在內,都是仕途通暢,升官不費吹灰之力,且其兩家無不是坐擁良田千頃、牧場多處、門下徒附數百的當地豪族,因此對於莘邇的“文考”、“均田”兩制,他兩人與大多數的本地高門子弟同樣,當真是深惡痛絕。
祈姓士人說道:“莘阿瓜倒行逆施!國之大蠹也。他的這些惡政不盡快廢除,則我定西國將不國矣!賈君,為了國家,你我當趁而下情勢大有利於吾輩之際,奮不顧身,為國除此大賊!”
兩人互相勉勵。
卻二人是坐在車中的,兩人結伴同行,不是去上值,而是去傅喬家。
傅喬昨日廣撒請帖,總計邀請了王城谷陰中的二十余名士,於今日到他家中高會談玄,賈姓、祈姓兩個士人算是王城名士中的佼佼者,俱在被邀之列,他倆住的很近,因是一同齊往傅家。
車子入進“里”中,到了傅喬家門外。
賈姓士人探頭車窗外,見傅喬宅外已然停了許多華麗的車輛,多為牛車,也有烏蓋長檐車,沿著里中小路分向兩邊延伸,各俱排出老遠,又見三五士人,或白幘羽衣,斜依肩輿之上,由健奴們抬著,正過傅喬家的家門,朝內而去;或戴著高冠,披著大氅,在清秀小奴們的簇擁攙扶下,跟在那肩輿后頭,也是往傅喬家門內去,就說道:“祈君,咱們下車吧?”
“賈君,你先去吧。”
“君欲何為?”
“我把這幾個虱子摳完再去。”
祈姓士人是個五石散的深度愛好者,服食五石散已十余年。現至如今,膚色固是白皙得緊,可他的皮膚也早已是脆得很了,不但料子硬的新衣服穿不得,便是洗過的舊衣也不怎么敢常穿。他現在穿的這件大袍,已經兩三個月沒洗過了,不免衣內虱子叢生。坐在車里來傅喬家的這一路上,他捉了一路的虱子,袍內的虱子大概捉得差不多了,可還有绔內的虱子沒捉。
說著,他把袍子撩起,開始脫袴。
如前文所述,唐人傳統的绔是沒有襠的,乃開襠褲。
祈姓士人這一撩起袍子,那黑皴皴的一堆就露到了賈姓的士人面前。
賈姓士人微微一笑,稱贊說道:“君自然性情,真風流士也!……要我幫忙么?”
“不必了。”
“如此,君且便摳之,我下車等君。”
等那祈姓士人摳完,下得車來,賈姓士人與他攜手而行。
兩人在數個健奴、小奴之隨從下,踩著如似高跟鞋的高跟木屐,踢踢踏踏地入到了傅喬家中。
應邀而來的士人太多,傅喬不可能每個都親自迎接,且其本人而今在王城名士圈中,地位超然,儼然第一人也,名聲較低的士人,也值不得他親自迎接,所以他最多是在堂門相迎。
賈姓、祈姓二人到了堂外,傅喬接報,乃出迎之。
彼此見禮。
傅喬伸手向堂內,笑對他兩人說道:“君二人姍姍來遲,稍頃當罰酒三杯。請登堂入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