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大嗓門重復一遍。
“第四件事,朝廷知道你們家無余財,糧種什么的,怕是無錢去買,你們先把授給你們的田地翻整好,待到明天春耕之前,朝廷會撥糧種下來,由郡府借給你們。還有你們的吃食,你們自今不再是營戶,軍中不會再管你們家屬的日用了,就這三兩天內吧,郡府會借一批糧給你們,……這糧種、這糧是要還的,不會一次清讓你們還清,然明年你們收成以后,就要開始還。”
兩個大嗓門重復一遍。
“第五件事,你們都無耕牛,朝廷考慮到你們每家的壯丁還有一人從軍,可能有的家中會勞力不足,所以允許你們組‘街彈彈’,但組‘街彈’之前,需要先上報鄉中。現下武興縣組織的有‘縣彈’,此縣彈是郡府督辦、縣寺主辦的,你們商量商量,可以加入。
“另外,縣寺有官牛,你們如愿租賃,也可租賃,但要記住,牛不能死,也不能瘦,否則你們是要賠償的。”
——“彈”,有鋤、助之意。“街彈”也者,於下鄉村,沿襲前代遺風,或有“街彈”這樣的組織,即類如莘邇原本時空后世中的“農業互助社”之類,其目的在於互相幫助。街彈以外,還有各種“彈”的形式,“縣彈”是其中一種,這是較大規模的彈了;還有和徭役有關的“正衛彈”,這種彈的目的在於平均徭役。彈有官辦,有私設,私設的彈於原則上是不允許的。
兩個大嗓門重復一遍。
“第六件事,朝廷已下詔令,將在明年春,於我武興郡,建起郎將府。郎將府你們都聽說過的吧?郎將府建成以后,你們每家每戶,三丁出一,五丁出二,需選一人入府做府兵。因體恤你們家貧,暫時來講,府兵所需的軍械、戰馬,不需你們自備。”
兩個大嗓門重復一遍。
那掾吏最后說道:“第七件事,你們這個村,屬武興縣的北鄉管,治安上屬剛才路過的那個亭管。”
兩個非是郡吏而今日一起來的吏員立在這掾吏的身后。
這掾吏指了他倆一下,說道:“這兩人就是北鄉的薔夫、剛才那亭的亭長。”
黃懷等人認真地記住了這兩人的長相。
那掾吏的語氣轉為嚴厲,雙眼炯炯,掃視面前的這近四百戶主,說道:“你們不要以為此地是武興縣的最北之地,就生流奔之妄念!
“你們看到了,北邊是大漠,入到漠中,你們活得了么?便是僥幸活下,漠中綠洲上所居盡為雜胡,被他們抓住,你們也只有為奴為婢這一個下場!東西和南都是武興縣界,你們又能跑去哪里?……如有敢流奔者,依律嚴懲!”
——卻這掾吏嚇唬黃懷等不必多言,只說他前前后后的這些話中,對黃懷等將要所居此地的名稱,時而稱“村”,時而稱“里”,是為何故?這乃是因為當下正處於一個“村”這種官方認可的基層鄉村行政單位已然出現,但“里”這種慣用的行政單位名稱卻還廣泛存在之時,因而他一會兒說“村”,一會兒說“里”,其實都是一回事。
七件事說罷,這掾吏邁步往車中走去,走了兩步,轉回來,又與黃懷等戶主說道:“劃給你們村的這片地,貧瘠了點,明年開春要想順利種下糧種的話,非得施大肥不可。只靠草、葉此類之肥,怕是不夠。你們又沒什么大牲畜,肥料這點,大概你們會有些為難。現而下武興縣中賣肥料的是我的一個族子,你們如想買肥料,也可以找我來,我會叫他可憐你們,少收你們錢的。”頓了下,再次叮囑,說道,“記住了,如果賣地,找我!”
邊兒上營將聽了,心中想道:“卻是頭次知道,這位郡府文學掾的族子,竟是個賣糞的。哼哼,他們沒大牲畜,我營中沒有么?馬、騾等畜,我都是有的。和那賣地一樣,輪的著你來賺這些錢么?”打定了主意,等授田完后,就叫主簿去示意這些已脫了兵籍的舊日部曲們,若是買肥料,抑或賣地,都看找他。
站著說了這么會兒話,那文學掾被凍得鼻涕橫流,頷下飄然的長須都被沾上了清水鼻涕,該說的話,他都已說了,就回去車中坐下。
車中年約十四五的小婢奉上熱乎乎的湯水,這掾吏喝了一口,暖暖身子,叫小婢靠攏過來,給他脫去絲履,又叫這小婢挑開懷襟,二話不說,就把冰涼的腳塞到了小婢的胸前,既是暖和,腳趾又有物可玩,他舒服地出了口氣,隨之,吩咐車外的從吏,說道:“給他們授田吧。我就不再這兒等著了,授完田后,你們自回郡府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