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不才日日從於令狐樂左右,對他的心思極是了解,深知令狐樂的擔心。
令狐樂如今是越來越擔憂莘邇在定西民間的聲望和在定西軍中的威望。
莘邇最初從谷陰到金城時,令狐樂還是比較開心的,以為莘邇一離開朝中,他就能真正親政,卻現實給了他一個迎頭痛擊,莘邇雖走,朝中的張渾、孫衍、羊髦、黃榮等人卻還是處處“掣肘”於他,還有左氏,名義上已經不臨朝了,然而凡有軍國要事,孫衍、黃榮仍往往都會說上一句“請太后斟酌”,這已是使令狐樂很不痛快了。
釋營戶為編戶齊民等政推行以后,令狐樂從陳不才等處聞知,沾到利益、分到好處的那些百姓無不對莘邇交口稱頌,反對他這個定西的大王幾乎無人感恩,讓令狐樂更不痛快。
屋漏偏逢連夜雨,蒲秦偏於這個時候又來侵犯定西!
想兩個多月,剛得知此訊之時,整個谷陰的朝中都為之震動,人心惶惶,而莘邇最終竟把這場仗給打贏了!對定西來講,這當然是好事,可通過此勝,卻也可以預料得到,莘邇在定西民間、軍中的聲望勢必會愈發高漲,這對令狐樂來說,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所以令狐樂接受了陳不才的建議,前來金城勞軍,但唐艾、張道崇、金城士民一個個都說此戰之勝,皆賴莘邇,不肯領受他的封賞。思及此,令狐樂此時此刻,不痛快到了極點,甚至已不是不痛快,他的心中就像被塞進去了一捆捆的亂柴,堵得慌。
陳不才囁嚅半晌,說道:“大王,唐艾、張道崇等雖推頌征西,然麴爽、曹斐、氾丹等,於此戰中亦有功也,麴爽且是大王妹婿之父,大王不妨召他們見上一見。”
令狐樂心道:“統兵萬余,被遏於狄道,寸步不得進,好歹是麴氏子弟,麴爽卻實是無用!曹斐現在簡直成了阿瓜的跟屁蟲!一提起阿瓜,他就翹大拇指,毫無主見。至於氾丹,忠心固然是有的,可亦無用兵之才。我召他三個來見,能有何用?”
秋雨綿綿,風寒透衣,院中花草無精打采,土黃色的墻壁被雨水浸濕,顯出斑駁。
不知為何,令狐樂突然想起了在豬野澤時的日子。
那,好像已經是許多年、許多年前的事了。
記得有一天深秋的下午,也是下著雨,跟令狐奉出去打獵歸來的莘邇,渾身都被雨淋透了,看見眼巴巴等在帳門口的令狐樂兄妹,他露出溫暖的微笑,提起手中的野雞,朝他倆晃了一晃。令狐樂兄妹高興地大叫起來。那天晚上,他們圍著篝火,令狐樂吃了頓難得的飽飯。令狐奉抹了把須上的湯水,拍著莘邇的肩膀說:“阿瓜!待殺回王城,老子終不負你!”
“小寶……。”
陳不才應道:“大王,臣在。”
“為什么孤覺得,當年豬野澤時的日子,才是最快活的日子呢?”
令狐樂喃喃的此話入耳,陳不才微微抬頭,見到他年輕臉上的惆悵,不知為何,心頭一酸,險些淚水下來。陳不才說道:“大王,快活的日子在往后呢!”
“你傳孤的旨,請征西,再把曹斐、傅喬召來,孤請他倆喝酒!”
傅喬亦在陪同勞軍的諸臣之中。
陳不才應諾。
這場酒,今晚肯定是喝不成的,因為令狐樂今天才到,今晚莘邇要給他洗塵接風。
臨暮時分,莘邇親自過來相請。
……
酒宴安排在了郡府。
麴爽、曹斐、唐艾、氾丹、張道崇等等,俱皆出席。
左氏、宋無暇沒有出席,令狐妍亦置了酒宴,由她專門陪左氏、宋無暇。
卻說郡府今夜此宴,參宴眾人,大多各懷心思,看似融洽的氣氛下頭,暗流涌動。
麴爽面呆眼直,如個泥菩薩也似,從頭到尾,幾乎都無笑容。
氾丹巍峨高坐,當諸人旋舞助興,莘邇旋舞到他案前時,他托辭腳疾,不肯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