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后是飛快變幻的風景。純樸的農莊,整齊的田野,未經修繕的小路,波光粼粼的魚塘,熱鬧的城鎮,時髦的都會,繁華的港口……但是無論到哪個地方,平民總是穿著破舊的衣裳,吃著簡陋的食物,做著繁重的工作;也總是平民帶著期盼高興的笑容歡迎他們的到來,用誠摯的語氣給予贊賞和鼓勵。
他還記得第一次表演時因為不習慣女生的衣服,踩到裙擺摔了個大馬趴時,耳邊響起的心痛呼聲和一雙由不認識的人伸出將他扶起的手臂;來到沒錢娛樂的村莊,免費為衣不蔽體的村民表演歌舞,吟唱傳說,和他們一起嚼著難以下咽的食物,在篝火旁笑談的情景;還有將養不活的子女送來劇團的父母悲痛的淚水;義母為了不讓他看見抱住他,但他還是從縫隙里看見稅務官將交不出稅的老農打斷腿,把他的女兒拉走,前天還一臉害羞送花給他的小男孩大喊姐姐撲向那個少女,卻被稅務官推到墻上砸破后腦勺的景象……
忘了是從何時燃燒起的火焰,也忘了是從何時蘊釀的心愿——
抹去那些人臉上的悲傷,讓他們重新展露發自心底的笑靨。
就像他們看見他舞完一曲,情不自禁綻開的那種單純而喜悅的笑容。
因此對奪去他們笑容的人感到憎恨。
那憎恨與日俱增,漸漸不再固定為“馬修”,“索斯”兩個名詞,而擴大為所有的貴族和王族。時至今日,已經和他的野心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做為脫罪的借口。
因為他并非清高無欲。
而且,在當初踏上這條不歸路時,他就覺悟必須舍棄良心,甚至在必要時舍棄那些他想保護的人們。
他即位之初,四面楚歌,王室不認可,六大郡主虎視眈眈,水神殿也未歸順,為了先騰出手解決內患,他不得不拉攏前宰相謝爾達和一票門闥貴族,一起暗中進行骯臟的奴隸交易,讓數千少女身陷火坑,讓數萬壯丁賣身為奴,這是他無法逃避的罪責,也是他絕不允許自己逃避的罪責。
就算他在建立基業后,想方設法贖回了那些被賣去夏爾瑪大陸的奴隸,已經死去的生命,已經造成的傷害,已經永遠無法償還了。
偽善也罷,執著也罷,他就是不想舍棄那最后一丁點的良心。
同樣的,他也會繼續走下去,繼續不擇手段,直到摘下至尊之冠。不止因為已經走到這一步,也是因為無法回頭——如果在這里罷手,豈不意味著那些人的犧牲全成了白費?那么多年的努力盡付諸流水?
而且他的時間太短了。東城的兵力目前還不足以和四城同時作戰,雖然可以用閃電戰各個擊破,但是天災人禍不斷,只要經歷了魔潮,東城也會有損失。在持續的自然災害使艾斯嘉大陸民不聊生以前,他一定要統一魔導國,合并五大城,因為王權分裂,教廷對法師的內耗,才是魔導國衰敗至此的根本原因。
羅蘭還是決定按照原計劃,加快中城衰弱的速度,北城的蠶食也要開始了。只要民心向背,他就有足夠的借口可以舉起反旗,推翻腐敗的王家,大展拳腳,制約鼠目寸光的教會,保護全國的法師,最重要的,掌握了王家手里的封魔陣,維烈就不再是威脅了。
他必須得到王位。
金色的碎花在茶水中沉浮,隨著杯底撞擊桌面的輕響,塵埃落定。
羅蘭下定決心,他也知道這個決定,是把他往罪孽的深淵又推了一步,但是早在踏上爭王之路的一刻起,他就沒有退路了。
“法利恩。”金發城主用和平常沒兩樣的語調道,“第一條保留,后面的后遺癥都太大,暫時不啟動。”
“可是大人,長生不老的藥方對君王來說簡直是無法抵御的誘惑,效果也最顯著。”大神官提議。
羅蘭搖頭:“德修普王家還有個腦子沒被腐蝕的女中豪杰,一定會反將我們一軍,建議用我城的處女幼童做藥材。”法利恩恍然大悟,隨即,他雙眼浮起狠厲:“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