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范希亮不比從前,他外任三年,心境隨視野開闊許多,此時放下既往,重新提燈朝堤前漫步。
“不說這個了,表哥你之前讓我打聽的那件事,我也探出點眉目,可是不多就是了。”
輪到卓思衡緊張了,他聲音都不自覺壓低,腳步也再度慢下“李家人可還在靈州”
“不在了,是去年夏末離開的,說是家里老人生了病,想去帝京求醫,便搬走了,連屋子田地都一并賣出去,什么都沒留下。”范希亮一邊回憶一邊說道,“聽說他們兒子李昊在帝京,還是個小軍官,哪個軍治下的鄉里鄉親就不清楚了。”
“禁軍。”卓思衡輕聲道,“他們的兒子在禁軍殿前司做事。”
“怪不得總之聽說是有門路的,所以才教家人進了京,不過自那以后同鄉里老家就沒往來了。”范希亮若有所思道,“表哥,這人到底是誰你為何還要我私下打探不要張揚可是要緊人物”
卓思衡沒有告訴范希亮,這個名叫李昊的禁軍就是行刺太子與公主的兇手。
皇帝并未下令徹查行刺一案,于是禁軍只是內部篩過一遍,查出那日僅一人擅離職守后又失蹤,便是李昊。此人尸體仍未被發現,許是被山洪沖至哪處也未嘗可知,可卓思衡總是心中存有疑影。尤其是當一次閑談中問過趙霆安后,對方表示這個禁軍年屆四十,仍是小小戍衛,也沒有什么軍功,早年在宗正寺當差,后來調回宮中,也一直沒有什么好職務。
宗正寺,皇帝當年不就曾被囚禁于宗正寺的南樓嗎
愈發撲朔迷離。
卓思衡總覺得此事當中還有什么隱藏的關鍵自己尚未得知,或許將來能有用處,于是他問來李昊籍貫,剛巧是在表弟所在的鄰郡,誰知他家中之人也在秋獵事發前銷聲匿跡,不可不謂詭異。
李昊并未被定為刺客,而是只報為當日執務失蹤,疑似斃于山洪。太子遇刺一案仍是懸案,也漸漸無人提及,或許這也是皇帝最希望見到的結果。
“表哥”
卓思衡許久沒有回答,范希亮見他神色混雜,不像從前那樣總是清明鎮定,趕忙試探著叫了叫。
“沒事,只是一個熟人拖我打聽,不是什么要緊事,既然沒頭緒,你以后也不必再去找了。”卓思衡拿定主意,換回無憂無慮的春風笑顏朝范希亮說道,“話說回來,表弟你這三年變化實在很大,做事依舊細心有度,但整個人卻意氣煥發,簡直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
范希亮被卓思衡這樣一夸,握在手里的提燈都美得橫晃“我自己也覺得好像哪里不一樣了。”他緩步輕行,任由夜柳拂肩,不勝的喜悅后是一聲滿足的喟嘆,“踏出帝京,我才知何為天地之大,何為萬象人世不怕表哥笑話,我剛到桐臺縣時,說話都沒有底氣,總怕有人打斷和輕蔑,故而戰戰兢兢夜不能寐,非得要想好第二天要做的事要說的話才好閉一會兒眼。這樣熬了半個月,人都快熬沒了。直到那日縣里暴雨,盤山路給滑石堵住表哥你不知道,在靈州四處都是山的地方,一處路死,縣里和外面便斷了往來,偏偏春天是往外運桐油的日子,縣里百姓都指著這時的銀錢買種子打糧食,每個人都急得不行,于是我就帶著縣衙里的差役和所有能叫上的壯丁冒著雨上山路去疏挖,若是不能及時清理亂石,雨越下越大,積蓄成山洪沖垮道路一切就為時已晚了那時候根本顧不上別的,只想不能剛上任就讓縣里遭這樣大的災讓百姓為難,我們一百余人悶頭連清帶疏了一整日,第二天幾個較遠的鄉里也來了百來人,就這樣兩撥人輪著,總算在雨停前給道路重新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