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竹廬里涼一涼,再”
潘廣凌話未說完便被打斷。
又一陣馬蹄踏著急促節奏出現在路的盡頭然而不是自東而來,卻是打西邊城門內跑出來一衙役,靠近竹廬跳下馬連奔幾步,大聲道“卓通判已至郡衙,何大人命各位回衙拜見。”
驚疑的眾人趕回郡衙,終于見到了新任通判的廬山真面目。
誰也不敢相信,這個臉上被曬得發黑發亮、臉上脖子上滿是防蚊蟲的灰青色泥膏、穿著鄉野樵夫一套短裝還挽起褲腿袖口的小子會是郡里新來的二把手。
卓思衡倒是走得渾身舒爽,出透汗后那種溽熱感已經消失,衙里又有冰盆降溫,絲絲涼風讓他終于感覺到些許路途疲憊。此時正坐在椅子上、將驚呆了寫了滿臉滿眼的刺史何孟春已保持同樣表情足足兩刻鐘了,他長相極為儒雅,四十余歲卻保養得宜,身材既不臃腫臉盤也不虛浮,想到曾大人和此人年紀差不多,卓思衡忍不住心中感慨還是皇帝身邊的差事壓力大啊
“卓通判,路上可是遇到險難了”何孟春又確認一遍卓思衡給他的告身書,確定上面有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三省的公印和三省長官的簽押,又看到江南府的復核大印,才終于敢開口叫卓思衡的確切官職。
“謝何大人關懷,未有險難,只是山路難行,滑了幾次跟頭人就成了這樣。”卓思衡才被他讓著坐下,此時也不好多禮再起,于是只行了個坐手禮道,“不過安化郡沿途風光真教人忘疲難憊。”
“山路自江南府走海路從永明港上岸,向西走有官道,只需換一次船便可抵達泉樟城東門外的車馬驛,大人為何要走山路”
好沖的語氣。
卓思衡余光見何孟春面露不虞卻還是能穩住文雅的性子,緩緩道“潘司事,卓通判自帝京而來,不通此地交通也是常情。”
“如何行路江南府一問便知,江南一地三歲小兒都知五嶺三川委實難行,快抵需走海路,卓大人何惜一問”
卓思衡看著說話的是一個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皮膚顏色也差不多的年輕人,長相倒是斯文,語氣卻剛強直硬,一雙眼睛明亮且大膽地看著他,有種在帝京官員身上極少能看到的鋒芒與銳意,奇怪的是,此人卻沒有本地口音,一口好聽官話字正腔圓,同長相是一般的周正清朗。
“潘廣凌”好脾氣的何孟春也有些掛不住面子,直喝出名警告。
潘廣凌仿佛沒聽見一般,朝何孟春行禮道“下官還有差事在身,這幾日已然因恭候卓通判延擱,恕在下無禮,先行告辭。”說完頭也不回,快步走出郡衙內堂。
一眾官員都不敢說話,只看著卓思衡是何反應,何孟春倒是面露慚色,覺得自己招待不周還派這樣人給新來的二把手添堵,說了兩句周轉的好話。
一直站在何孟春身后的安化郡長史崔逯則笑吟吟對卓思衡說道“那位說話不成體統的乃是瑾州府州史潘惟山的長子,恩蔭入仕,來到我郡上做了從八品的工曹司事,素來行事狂妄無度,只是他父親是我們何大人的上峰,何大人又素來是個寬和的君子,故而也不好計較,卓通判也得當心才是。”
不先介紹潘廣凌的官職卻先提及他父親的官位與名諱,卓思衡心下了然,覺得這位長史大人比刺史大人更精通語言的藝術。
不管是提點還是警告,亦或有別的意味,卓思衡此時并不在意,他心中已然對此地官員有了大致的了解,也不展露任何其余說辭,只重新接上方才的話道“我走山路自西城門入城,倒讓各位同僚苦等,是我的不是,我初來乍到,今后此地的風土人情還望各位多多告知,免我再出紕漏,我自己出離倒是還好,要是讓何大人難做,便是大大的不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