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心道,果然是狀元,一番話說得又禮讓君子又給足上峰面子,再看何大人受用的表情,大家恨不得都拿個簿冊將卓思衡的言行抄錄下來,以便日后深研效仿。
何孟春看他雖然人被旅途山路折磨得不似傳言描述那般蕭蕭肅肅俊逸非凡,但話卻好聽至極,心中一陣舒適,只教眾人快去準備接風,好讓卓思衡回事先準備好的通判府邸沐浴休息。
自內衙出來,卓思衡還不忘拎著自己路上一直背著的筐,里面還有吃剩的干糧和水,以及路上所遇鄉親送得一些土產。慈衡已按照他吩咐先去通判府宅收拾先過來的行裝,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陳榕卻低著頭。
陳榕不愛言語,但可能這件事讓他實在迷惑,于是難得的率先開了口“大人,你為何要對這些人如此禮讓,他們是你的下官,卻唐突詢問你的選擇,這是不該的事。”在他看來,這便是一種欺生。
卓思衡卻腳步輕快,笑著說道“人年輕的時候嘛,最喜歡把禮貌當做一種軟弱,實則不然,我也是后來才悟出的道理,有時候禮貌便是平靜,而如果將一個人比作一座城池,平靜就是你的城墻。”
陳榕沒有明白,可他知道不該再問,于是重新低下頭專心行路。
安化郡的郡首是座小城,被兩道山嶺一道急流夾在當中,城內高地錯落,只有兩處平坦,其中一處便是郡衙與四周的府邸,這些府宅均為官修,只按照職位供給來此郡為官之人,若是離去,便要交還。最大一處宅邸自然是郡首席長官刺史居住,兩條種滿香樟樹和芭蕉的道路開外,便是卓思衡的通判大宅。
即便是蝸在小城,這座宅邸也要比他自己家里那套皇帝賜第要大上太多,三進三出的院落外加兩個南北花園,前廳后堂一應俱全,連仆人住的排屋都沒有擠擠挨挨的逼仄感,卓思衡看見正門已換上卓府的匾額,心中也是頗為意外。
就是這字有點有點眼熟。
越靠近泉樟城的山路上越常見山水秀美之地多有題刻,此時看著匾額上的字同之前所見石刻倒是筆跡相似相似的平平無奇。
這字說難看倒不至于,但是如果在他們翰林院抄書謄寫詔令上諭敢寫這種字,當天就得被曾大人找去談話。
府上的家仆都是官奴,二十三人已列作一排出來相迎,府上大管事叫程涪,拜見過卓思衡后忙不迭殷勤抬頭介紹“大人,這匾額可是何刺史親手所書所贈啊這還是咱們安化郡頭一份的外任官員能有此等殊榮呀”
卓思衡知道那些字是誰題的了
不過一個管事說話也文縐縐的,卓思衡倒是比知道這字的來處更意外。
不說一手好書連卓衍都盛贊的慧衡,悉衡開蒙后沒多久寫得字就比這多筋骨有體度了。
也不知慧衡和悉衡如今在帝京怎樣
卓思衡的思緒隨著往宅邸深處逡巡也飄逸漸遠。
春季帝京偶有春寒回返,慧衡有時便會因時令突變復發咳疾,但愿今年四月的帝京氣候溫潤如昔,不使妹妹難過難受。也寄望熊崖書院的夫子少留點課業,悉衡還在抽個子長身高,哪能夜夜苦讀筆耕不輟
卓思衡抵達目的地后發現自己愈發想念家人,可此地看來門道也是不少,只能是將思念之情掩藏于內,再細細思索上任的頭一遭團建聯誼該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