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和周憶柳一番折騰下來,他便筋疲力盡,聽到敲門聲,說貴妃歿了,還以為在做噩夢。
曹皇后親自來叫人,周憶柳不敢推脫。
盡管她對張雪亦病情的發展也存了一絲狐疑,但橫豎都要死的人,怎么個死法不重要,只要死在今晚,能拉著她不喜歡的人一起下地獄,那張雪亦就算死得其所。
“官家,快醒醒”
“貴妃她去了。官家,您快去看看吧。”
趙禎從夢里驚醒,看到周憶柳的淚眼,蒙了片刻才徹底清醒過來,心里抽搐般一痛,大腦空白了片刻,慌不迭地坐起來,穿衣出門。
周憶柳看他走得太急,一只腳踩空了差點摔跤,在他背后微微一笑,慢慢地跟上去。
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子,臨死沒能見上一面,身為天子的他,此刻是懊惱還是內疚,又或是終于放下包袱,一身輕松
曹玉觴肩背挺直地站在門外的涼風里,面色平靜地等待著。
趙禎看到她,遙遙對視一眼,眼睛莫名艱澀。
“貴妃歿了”
“嗯。”曹玉觴平靜地道“我看著走的,不太安祥,一直念著你。”
“怎不早些叫我”
曹玉觴沉默,看一眼他背后的周憶柳。
趙禎怔怔回望,也沉默。
兩個人各自上了肩輿。
路上,曹玉觴一板一眼地告訴趙禎今天晚上會寧殿里發生的事情,像下級對上級匯報工作,沒有情感起伏,卻盡責盡職。
他們是夫妻,又不像夫妻。
趙禎皺眉看她一眼,有些許不悅,但他今夜心緒不寧,不想和曹玉觴吵架。
吵夠了。
皇帝駕到的戲碼,辛夷在電視劇里看過不止一次了,可真正經歷,每一次都讓她覺得新奇、緊張。
會寧殿的氣氛因為皇帝的到來,變得更為凝重。
“貴妃”趙禎握住張雪亦冰冷的手,望著床上無聲無息的張雪亦,慢慢地坐在床頭,雙眼通紅,幾欲落淚。
“你怎的不多等我片刻”
趙禎埋下頭,將張雪亦摟入懷里。
緊緊的,緊緊地擁抱。
沒有人知道皇帝心中在想什么
會寧殿里哭聲一片。
侍候張雪亦的宮人烏央烏央跪一地。
“官家,您要為我們娘子做主啊。”
“我們娘子是蒙冤慘死的。”
前因后果趙禎早已知曉,無須多說,只掃視一圈,“把人帶上來。”
辛夷是在會寧殿的后院里被人找到的,身邊只有一個杏圓。兩個內侍二話不說就將她揪了進來,此刻就等在偏殿里,由侍衛看守著,只等官家召見。
一個番邦小國來的相國千金,平常或許大家都會多給她幾分臉面,但如果她殺了皇帝的愛妃,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趙禎雙眼紅得滴血。
那憤怒由心而起,氣周憶柳,更氣自己,卻不知道該治誰的罪
那么
他冷冷掃著殿門。
他想到了白日里來時,張雪亦和她說話時精神十足的模樣,又想到阿依瑪主動留宿相陪的詭異,暗自咬牙就差直接給她定罪了。
辛夷被帶了上來。
她看不見,由丫頭攙扶著進門,皮膚在燭火下白得近乎透明,漆黑的頭發、單薄的裙子讓她整個人看起來輕飄飄的,有點神秘和詭譎,好像本身就不是一個正常的人。
趙禎盯著她那一張和張小娘子相似的臉,皺了皺眉頭。
在他看來,除了五官相似,兩個人是完全不同的。張小娘子爽朗豁達,恣意飛揚,一眼可見的驕陽驟雨,桀驁不馴。
而這女子走路時的腳抬起來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放在哪里的樣子,怎么看都少了一點氣勢。窗外殘煙簾中月,孱弱、蒼白。好似一眼看穿,卻偏偏看不清晰。
“這是怎么回事”趙禎指著竹筒。
蟲子已經變成了內侍鞋底的尸體,扁扁的兩只,好像散發著血腥的味道,那一張寫著張雪亦八字的符咒在趙禎旁側的桌子上,字跡歪歪扭扭,像用人血畫出來的,而不是寫出來。
辛夷聽到聲音抬眼,左右轉頭,好似在尋找出聲的人是誰。
曹皇后輕聲提醒,“官家在問你的話。”
辛夷一雙空洞的眼里不見情緒,唇角卻是微微上揚,那小小的弧度勾出一個淺淺的梨窩,溫溫柔柔的小模樣,怯弱而親和。
“官家、圣人,這都是小女子該做的,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