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姐姐的懷中才能有少許安眠,如果姐姐不在,一夜噩夢。她只能抱著姐姐做的娃娃和姐姐的衣服,聞著姐姐的味道等待天光。
姐姐總說,天亮就好了。
齊石鎮上草堂里的大夫診斷季恒所患為離魂癥,藥石難愈。
姐妹倆無依無靠,沒有稱手銀錢,早年積蓄早已用盡,平日吃喝用度全靠季清遙在鎮上學堂幫工或是做些針線活補貼家用。生活捉襟見肘,哪有余錢看那勞什子的離魂癥。既然難愈就不必再醫,季恒堅持。
季清遙無法,起先不放心季恒一人在家,央求夫子容許季恒旁聽,學些做人的道理。
夫子念姐妹孤苦,生活不易,善心安排季恒坐在最后跟班隨讀,不收束脩。
哪知學生淘氣,常以面容之事譏笑季清遙,喚她鬼面女。
季恒護姐心切,忍耐不過,好幾次與學生打罵起來。她年紀不大,因生活貧苦的緣故生得瘦小,又遭過大難,便時常將棍子或是磨過的石刀揣在身上,加上她罵人刁鉆,打架手狠,少見吃虧。
季清遙對她全無辦法,罵也罵過,打也打過,罰站墻角,不許吃飯,每樣都試過,但季恒就是聽不得別人說她壞話,好說歹說,怎么都不肯服軟罷了。
“罵我可以,我不跟他們計較,罵姐姐不成”
半大的姑娘,杏眼圓臉,粉腮嬌甜,唇紅齒白,機敏可愛,再圓潤些足以與年畫上的女娃娃相媲美,平日里懂事乖覺,偏生在這上頭脾氣執拗,一點兒不軟和。
無奈之下,季清遙只好讓季恒獨自在家操持家務,拜托隔壁牛大嬸稍加看顧,學堂休息時再教季恒讀書識字。
平素牛大嬸有家事要忙,季恒心野,時常跑去山里玩耍,順便撿些枯枝柴火,摘些野果菌子。后來在山里撿到一把柴刀,跟村里的大叔大伯學著砍柴,時日久了,便也似模似樣。
這一日跟往常一樣,季清遙去齊石鎮幫工,季恒上山砍柴。
陽光大好,四下安寧,她不知不覺竟在大樹底下睡了過去,一睡竟睡出個噩夢來。幸而做噩夢對她而言已是家常便飯,確認自己人在山中樹下,季恒很快回神,想起昨日聽到的壁腳。
昨日老李家的二女兒回娘家省親,穿金戴銀,發光蹭亮,很是炫耀了一把,還同牛大嬸評點牛柏村里的未嫁之女。
季恒討厭牛大嬸與李二娘嘴碎,本來不甚在意,待她們說起姐姐方豎起耳朵。無非就是無鹽貧女心氣高,帶著個拖油瓶,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挑三揀四不肯嫁人。
沒首飾這話,季恒聽進去了。姐姐素日不施脂粉,面上遮紗不露真容,只一根荊釵束發,確實寒磣。她琢磨著去哪弄點錢,待貨郎來時給姐姐買根簪子或是發釵。
一枚紅果自樹上落下,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季恒懷里。她拾起來在衣服上蹭蹭,便大口吃了起來。
與此同時,一只小黑狗從樹上竄下,蹲在她的身邊,嘴里含著一枚相同的紅果,只是它的紅果明顯要比季恒手上的略大一些。
吃完紅果,季恒順手在小黑狗身上擦了一擦,被小黑狗一爪拍開。
“小氣,衣服臟了要洗,洗多了會壞,擦你身上又不會擦掉你的狗毛。”
“毛臟了老子還不是得洗,你見過愛洗澡的狗”
“遇上你之前,我還不曾見過口吐人言的狗。當日震驚之下,你告訴我,大驚小怪只因沒甚見識。再者,你是狗姑娘,姐姐說了,姑娘家家的別一口一個老子老子,像什么樣子。”
小黑狗嗷地一聲罵她道“年紀如此之小,竟已如此之刁,真個刁民。”
人狗打成一團。
一年半前,季恒因跟人吵架被留在家中,獨自上山玩耍時遇到隨處溜達的小黑狗。
也是從那時起,季恒始知姐妹倆棲身的牛柏村屬于凡人界,凡人界之上有一通玄界,通玄界上又有一天界。
通玄界乃是修行界,隨處可見騰云駕霧、御劍飛行的修士,修行的終點是擺脫桎梏,飛升至天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