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暮色沉落的傍晚周始獨自一人去醫院里看望高裕杰。
病房里梁少群不在,高裕杰正一邊小聲哼歌,一邊慢慢翻閱手里的書冊。
周始看到他手中書冊的封面是太宰治,笑了一下,“這本書你也還沒有看完么”
“這不是一本適合我看的書,怎么看也看不完。”高裕杰把手里的人間失格放到床頭柜上,接著輕聲問道,“你媽把你爸的死亡保險金讓給我了,這事你知道嗎”
周始拉過凳子坐到床邊,道,“知道。”
高裕杰沉默許久,最后輕嘆了口氣,“我會找機會向她好好道歉的。”
周始笑著點了點頭,問,“剛才你哼的歌是什么歌上次我和你一起去劇場的時候好像有聽到過。”
高裕杰笑了起來,“是假期愉快的主題曲啦,叫峇里島。你爸作的曲,很好聽的。我還會彈呢。”說著他假裝手里有吉他,無實物演唱了幾句,“峇里島,那夢中的峇里島,多美好,你可知道。峇里島,那夢幻的峇里島,多渴望,你的擁抱”
唱歌的時候他表情微醺,整個人沉醉在歌曲的節奏里。他唱得既像是初秋輕風緩慢拂過心頭,又像是耗盡心力卻怎么也撈不起映在水里的月亮,明凈又惆悵。
周始看著高裕杰沉浸在悲傷情緒里的臉,溫聲道,“別再愛我爸了。愛他你付出的代價太大,痛苦也太多,以后你還是不要繼續愛他會比較好。他已經死了,你的未來還有很長,該試著放下了。”
“你以為我不懂啊”高裕杰笑著伸手摸了一把少年的發頂,問他,“宋呈希,你這么聰明,你知道一萬年是多久嗎”
周始張口就答,“一萬年是3650000天。”
高裕杰聞言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錯。一萬年可不是三百六十五天乘以數字一萬那么簡單。而是你爸那個王八蛋曾經突然單方面跟我說分手,然后離開我去和你媽結婚生子,讓我痛苦得唉,從他背叛我選擇和別人在一起的每一天,對我來說都是漫長痛苦的一萬年。宋呈希,你現在還小,不懂,不過你媽應該懂這個。”他抬手擦了一把濕潤的眼角,道,“對了,假期愉快會在明天進行第一場公演,我會登臺表演。到時候你帶你媽一起來劇場看吧。”
周始知道高裕杰固執,一旦做了決定十頭牛也拉不回,便沒有勸他不要登臺演出,只是問,“身體沒關系么”
高裕杰回答得斬釘截鐵,“當然沒關系。我要和你爸好好告別。”
高裕杰說了沒關系那就是沒關系,即便是有關系也會被他咬牙忍成沒關系。為了假期愉快能夠在十七年后順利展演,他賣掉摩托車要演,腿斷了也要演,罄盡生命他都要演。沒有任何人能阻攔他。
當晚演出順利結束。
落幕時高裕杰在觀眾雷鳴般的掌聲中滿頭大汗地推著輪椅來到了觀眾席里的劉三蓮身邊。他滿眼熱淚,鄭重向她道歉,“對不起。”
劉三蓮笑著流下了眼淚,“好,我接受你的道歉。”
四個半月后高裕杰動了手術的那條腿骨骼完全愈合,可以棄拐正常行走,不再需要旁人的照顧。他不再有事沒事就彈著吉他哼唱峇里島,而是退了房子,用假期愉快賺的錢買了去峇里島的機票,飛向真正的峇里島的懷抱。
高裕杰離開的那天天氣很好,是個明媚燦爛的晴天。
周始把他給自己的備用鑰匙放在了出租屋窗前的陽光里。和高裕杰留下的那把并排貼在一起,銀光閃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