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一句細細的囑咐,家里坐定的安家菩薩一般,老大指望不上,老二草張飛一樣,總是鬧著外面去,家里俗物一概不管,她也只跟媳婦兒說說。
“咱們王家,攢下來四百畝田骨不容易,可著青縣找找去,這樣的大戶出不了幾家,是祖宗攢下來的福氣,你不需要費多大的心神去攢田骨,只管著動動嘴皮子收錢就好了。”
四百畝的田骨,這是上百年幾代人的積攢,人多地少,她丈夫在的時候,四五十年才攢下來三十畝的田骨,已經是能干多勞了。
大奶奶還是立在那里,小腳兒尖尖著地生疼的,怕站不住想歇歇,“媽,您該餓了吧,我去灶上給您吃口熱乎的吧。”
老太太不知在想什么,沒說話,大奶奶就退出去了,坐在灶頭上,利索的干活兒,不能放大油的,老太太的規矩,平時是不能多費一點兒錢的,也不能無味寡淡的,不然要說媳婦兒灶上功夫不行,得磨。
火光映著大奶奶的臉,她不高也不矮,正好彎腰對著窟窿眼放進去柴火,大概二十歲出頭的年紀,灰色的衣裙,油光的發髻后面別著一根銀扁方,不丑也不算漂亮,因此大爺總是帶著許多不滿意。
對她,也對這個不夠浪漫的地主家庭。
他的書里總是杏花春雨江南,煙花三月揚州,浪漫的像是今晚朦朧的月亮,但是他看不見今晚的月亮,他腦子里裝著的是海上生明月,大奶奶想起來自己的丈夫,覺得是畫上的人,書里面的神。
總是平靜無波的面相里面,想起來丈夫,想起來孩子,教她渾身暖意,渾身都有干不完的勁兒頭,哪怕是處處挑剔立規矩的婆婆,她也覺得好,這樣的規矩人家,再沒有比守規矩更讓人安心了,所以她愿意聽婆婆的規矩。
也愿意半夜一個人在這里忙活著,切著細細的麻油兒咸菜絲兒,現做的韭菜餡兒烙餅,她的小腳兒也不覺得束的慌了。
等到雞打第一聲鳴的時候,夜色在漆黑里面透出來一絲藍光,她才端著茶盤兒進來,老太太吃第一口,先說一句,“怎么放雞蛋的”
“是,怕您牙口不好,放點雞蛋軟著吃。”她覷了一眼婆婆,又去燒熱水,屋子里面的活兒,終年瑣碎且熬人。
桑姐兒從大奶奶進門就醒了,掀開被子下來,自己摩挲好夾襖穿著,“媽,我也要吃”
老太太沒想到她醒著呢,忙招呼她來,有孩子啊,家里就熱鬧,她自詡從來不輕視女孩兒,所以喊著桑姐兒去學字兒,上學堂去,她吃了看不懂賬本子不識字兒的苦。
“乖孩子,你怎么這樣的乖,一個人睡覺,餓了要吃飯的啊,來,我給你晾晾。”老太太的好臉色對著孫女總是有許多的,看著孫女想起來孫子就更多了,體貼大奶奶,“元熊也要醒了,你去看看他,也歇口氣,伺候一天了你也累了。”
“媽,不累,我先去了。”大奶奶掀開簾子出去,扭頭看著窗戶上桑姐兒的燈影兒團在一起,跟個陶娃娃一樣,敦實可愛,聲兒透出來,跟老太太一字一句的講,“先生不讓去上課了,說是亂的很,德國的大毛子在東邊打仗,先生生了氣停課了。”
“大毛子打仗,先生生什么氣”
“先生說愛國。”
老太太理所當然的太了解這些書生們了,“這當先生的啊,就是擰巴,一根筋,要是真生氣啊,去東邊跟大毛子們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