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眼睛鼻子一圈紅,嘴撇下去哭著說,“我安好什么安好你看你出息地”
家里老大還是個學生樣兒,單純又倔強,誰跟她一樣兒似的,年紀小小就打磨出來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做人徒弟的,沒有一個不是師傅千錘百打雕琢出來的。
扶桑還是笑模樣,不說話,被她一把拉起胳膊來,“走,家里去,屋子里暖和”
姑奶奶依舊那么氣派,頭上只一根銀釵,盤腿兒坐在南窗炕上,炕桌兒南角兒有些掉漆,露出黃褐色斑塊。
聽扶桑說府里的事兒,“師傅本事大,師兄弟們也和氣,待我都很好。他外地去辦差,便容情要我們家里過年,明兒早上再走”
家里人看她過的好,心便放下來許多,一些話姑奶奶屬啄木鳥兒的嘴硬說不出來,大奶奶性兒軟能吐口,“自從你走了,家里我跟你爸爸還有姑奶奶,半年沒緩過神兒來,老念著你人生地不熟怎么過,你爸爸那時候有空就老去宋府后門兒轉悠,想著你出來的話看你一眼好不好。
竟一次也沒見過,便歇了心思,想你們大概不給出班房,規矩管的嚴。家里有好東西的時候,扶然跟扶美吃到嘴里了,你一口吃不到,教人心里不落忍。不管外面待你好不好,家里對你不住
有時候我夜里想起你來,擔心的睡不著,你回來給我們看一眼,我們心里也踏實下來了。”
扶桑聽得心里也凄然,沒想到如此多的厚愛跟深情,她對家里的感情,不及家里對她多,眼眶子熱熱的,又怕耽誤浪費了好日子,便強轉為笑,“呔,咱們占大便宜了,您瞧我現在好不好,吃人家穿人家的,還給人的這樣好,可不能再哭了,咱們知足了”
“是,是知足,我現在就知足了,趕明兒大哥補個差事,再定一門兒好親事兒,我就心滿意足了。”姑奶奶看著扶然,一臉的喟嘆。
扶然已經是個大少年模樣了,他個兒極高,念了三年私塾,后來不能考狀元了,便回家里來了,姑奶奶想著走關系疏通,占個名額去,這樣家里兩份口糧。
扶然動了動嘴,到底沒說出口,他不愿意補缺兒,人長大了也有想法了,如今看扶桑體體面面,自己反倒一事無成,不由羞愧而下面兒,“我不找缺兒,自己掙飯吃”
說完,頭扭著看北墻,一股子倔強,屋子里人都看扶然。
扶美只打量著扶桑,見她看過來有些害羞地躲在姑奶奶后面去了,只露出一雙怯怯地眼睛,瞧了扶桑一眼又一眼。
姑奶奶大概早就料事如神,看出他心有不甘,年輕人總是想自己闖蕩天地的,卻不知道天高地厚,“這由不得你說了算,你甭管找不找別的事兒,先練練伸手到時候補缺還得考試呢,你得射箭騎馬,外面的日子看扶桑就知道了,吃多少苦你能靠著祖宗吃飯,多好的事兒”
家里為什么送著扶桑走了,不就是不能補缺兒,才送她出去謀生的,你能補缺,得珍惜。
扶然不好頂嘴,只嗡聲,“靠著祖宗能吃多久,上個月給二兩銀子,這個月給一兩銀子的。”
就是這一兩,里面也摻著雜質,能出七錢銀就不錯了,跟他爸爸一樣,當個落魄祁人,靠著那越來越少的餉銀,他不愿意站在城墻上看一輩子。
他不愿意去干那樣差事兒,他念過書,也懂道理,舒充和總是家里的和事佬,“都依著你們啊,不過我看還是多讀點書好,等年后送你去新學校去,你考試看看能不能念中學去,好歹也是中學生畢業。”
現如今的人家,都送著孩子去上學,手里有幾個錢的都要去讀書識字兒,不做睜眼瞎,他如今都有些后悔,“早知道送你去念新學堂了,不去念那幾年私塾。”
現如今再費一回事兒
大奶奶圓場兒,“扶桑好容易來家了,我們不聽你們斗氣,要斗氣啊初五后再斗,過年都歇歇了。”
說的大家伙兒都笑,窗戶外面鋪滿了芝麻秫秸稈,門外有抱著楊柳青年畫兒的唱賣,“新年好吃餃子,家家團圓闔家樂,年年有余送鯉魚,魚躍龍門有貴子,約一張來”
這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凍的手腳通紅,市場上批發了年畫兒賣,眼看著落黑了賣不出去,就只能砸在手里了,便不停歇地入戶送福。
家里四壁都有年畫兒,扶桑不忍心看他靠在門外苦熬著便出去看看,她對年畫不大感興趣,只一眼看中那財神像兒,五路財神像兒堆在一起,有手捧大金元寶、金如意的,中間一座聚寶盆,金餅金錠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