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看越覺得好看,“來兩張”
一張留給小榮,一張她貼自己屋里去。
又怕屋子里人問,隨手拿了一張娃娃大鯉魚,珍重地疊好放懷里去了。
除夕守夜,她沒有守夜的習慣,第二天還要趕路,便在爆竹聲聲里面沉睡,嗅著佛前清供的燭火味兒,紅帳子里面供的是送子觀音,香籠前兩堆紅白月餅。
等夜里十二點,大奶奶踩著點煮好了餃子,她們叫煮餑餑,“吃煮餑餑了”
年夜飯是年夜飯,酒菜一席面,是沒有餃子的,等夜里跨歲的時候,才煮來餃子吃,扶桑迷迷瞪瞪,一肚子的好菜還沒有消化完,縫隙里面還塞著炒紅果兒,機械一般張嘴。
牙咯了一下,托著腮,眉頭有些皺,她不知道吃了什么臟東西。
要吐,扶美突然指著她,說話并不利索,“吉利”
吐出來一個,一個小金梅花兒,姑奶奶拆了簪頭,放進餃子里面當彩頭的,家家戶戶都愿意有個樂子,有的放銅板有的放珠子,她自覺家里還體面,拆了她一把金釵。
“好福氣,來年啊,你必定大吉大利”
扶桑一下就醒了,喜氣洋洋的,誰不愛好聽話兒呢,她現如今求的就是這個了,三年學徒要出師,她自然心里也有一番抱負要施展開來,盤賬做事兒當個能干的賬房,先給大師傅打下手,府里都是按月給錢的
各處掌柜的來盤賬,人情往來都面面俱到,她也捎帶著能得一點兒排面,混出點樣子來。
喜滋滋地收起來,張嘴就是好話兒,“偏得姑奶奶的好東西了,等我有了工錢,必定給您買個喜上眉梢一套,大小釵環可得十八件”
姑奶奶給她捧的,又喝了幾杯小酒,吃完餃子便拉著扶桑說起來知心話,“你大哥要定親了,我心里啊,也給你打算好了,你去做幾年事兒,等十八了,再家里來,攢錢給自己當嫁妝。
到時候咱們找個好人家,也不耽誤了你,家里實在是沒錢替你攢著了,靠你爸爸一個人的餉銀,如今一天不如一天了,扶美一到冬天,隔三差五沒有不吃藥的時候。
你最會來事兒,像我”
扶桑看她面色酡紅,知道是醉了,不醉說不出這樣的心底話,“您呢,姑奶奶,您怎么不嫁人”
“嫁人我不嫁了來提親的都是什么樣的破落戶,今兒賣古董,名兒當桌子,收破爛的天天在家門口打著圈的吆喝
去了伺候老的,又伺候小的,我受不了婆婆的氣,不能去給人家裝煙遞槍”
良久,扶桑給她攤平枕頭,“睡吧。”
睡著了,大過年的,誰想這樣的糟心事兒的,她貼著姑奶奶一起睡下,肚皮鼓脹脹的吹起來一樣,她跟扶美比賽吃餃子的。
唇齒間還帶著一圈兒醋味,混著臘八蒜的香脆,她一口餃子一口醋,再咬一瓣兒蔥綠的臘八蒜,再熗一口芥菜絲兒,熱熱鬧鬧地跨了年。
瞇了一會兒便起來了,舒充和一宿沒睡,套好了騾車,車里又放了碳盆子,小聲喊著扶桑,“小兒子,走了”
家里來只吃了兩頓飯,大奶奶收拾了一個小筐子,“一點兒年菜,家里沒什么好東西,你去了爐子行熱熱,幾個師兄弟兒請他們一同吃。”
還有個紅包,壓歲的,別的孩子都是十個銅板兒,只她這個,里面是半兩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