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實知道,都知道。
這個背簍是只有女兒媳婦背的,可是沒辦法,她背不動,她要背上去能累死。
何苦為難她,現在人也看不到。
回去的時候,席面已開,小榮就急死了,找不到他人了,跟承恩一左一右地給他留著一個位置,“快吃,不然馬上走了。”
剛坐下來,沒等喝杯熱茶,里面主事兒的就開始喊,屋子里面一陣哭聲出來,盆子砸在門口兒,主事兒的拿著斧頭砍門檻兒高喊,“出洞入福地”
抬棺八人,都是本家的男丁,后面便是男孝子,女孝女,扶桑跟扶美排在最后,前面的人出去很遠了,后面的院子里的人還往外出,扶桑才過門檻,一隊人有五六十。
披麻戴孝,滿院縞素。
有扶桑不認識的人左右兩邊兒各攙扶扶桑跟扶美,謂之扶牢客。
子女均要弓腰送葬,扶桑耳朵上別著燒紙,手里掐著子孫饅頭,遠遠地看著前面模糊的棺材,跟扶美哭地撕心裂肺。
太太在東廂房,她不能送,只坐在炕上,開著門,看著棺材遠去,再也忍不住哭的抽噎。
為著怕人看見不好,強忍著哭聲,捶著自己胸口兒。
院子里復又熱鬧,幫忙的還有廚子又熱鬧地上菜,跑堂兒的一陣一陣地唱菜名兒,沒一會兒,太太就出來挨桌囑咐大家好吃好喝,添飯添酒。
宋旸谷坐在那里,舉目四望,小榮眼圈兒通紅地,也不敢哭,吃席要哭,同桌的人怎么吃的下去呢,大口大口咬著苞米面的饅頭兒,里面白面放的多,不是那么地散,吃在嘴里面滿嘴都是,“快吃,快吃啊。”
宋旸谷要是以前的時候,會生氣,他自己也成長許多,喪事是會讓人成長的,哪怕你就單純的參與一下,多少事情跟人,多少的人情世故在里面。
如果以前看見主家說說笑笑,也許先入為主會覺得不孝順不悲痛,也許死個人無所謂。他規矩很大,總覺得葬禮就合該一直哭,和尚道士的道場幾天幾夜不歇氣兒地做,沒有人臉上能出現悲痛以外的神態。
可是現在,他有很深不一樣的感覺。
也許她面色從容地站在那里吃飯,甚至吃的那么香,甚至輕輕地說笑,不是不夠悲傷,也不是不夠懂事兒,它只是有別的解讀,悲傷的表達不是只有悲傷一種方式。
很多無人看見的,在心里面滾車輪一樣的悲傷,不足為人道罷了。
總要做事兒,總要活著,總要好好地活著。
他捏了捏口袋里面早上藏起來的報紙,突然就覺得莫大的勇氣,跟扶桑一樣的那種勇氣跟堅韌。
你要亡我,憑什么
誰給你的能力跟態度呢
你哪里來的根源呢
我非得反手弄死你不行。
他惡狠狠地想著,咯吱咯吱地要咬著苞米面的窩頭,腮幫子鼓鼓地,眼神跟扶桑是一樣的。
承恩看的有點詫異,“爺,你吃菜,吃菜,這淞菜水嫩的很,葷油做的香的很。”
這大白菜,家里也是頓頓吃,沒辦法,冬天沒有太多的菜,就是白菜蘿卜豆角干,先前還能買點西山暖棚里面的水芹菜吃吃,如今都是別想了。
他們爺窮的很,最后一點錢,今兒全部記賬隨禮去了,好在就他一個姑爺,也沒有人跟他商量,不然這么多錢,連襟之間是要鬧意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