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淪陷的消息,是扶桑回北平城的時候,從城門的大喇叭里面聽到的,日語的捷報。
她掀開簾子,彎腰從馬車里面出來,側耳聽著,有些模糊地問扶然,“大哥,是哪里”
扶然扭過頭來看他,滿臉的愴然,“上海”
上海淪陷
上海會戰參戰各部隊達百萬人,第一次正面對抗會戰,敗了。
老袁去世才多久,南方的小袁,終究是比不上他爸爸的。
要是老袁還在,最起碼不能讓一個百萬會戰,最后成為了中方的大潰敗。
在這個初冬到來的日子,上海淪陷。
兩個大都市,一個前年北平,一個百年上海,如今全部成為淪陷區,日軍為揚其國威,在上海、北平開始大規模的示威活動,震懾全中華。
全副武裝的日軍部隊囂張地耀武揚威,其高級軍官騎馬游行,這是他們在中國戰場上創造的戰績。
姑奶奶一眼看見城樓里面高高地戲臺上的柳先生,他還是清俊的樣子,著一身紅袍。狀元郎的打扮。
“我聽過他許多場戲,但是我從沒見過他如此好的扮相,他今兒這一身扮的客真好。”姑奶奶輕輕地感慨著,這樣的一個人,宛如謫仙人。
臺上銅鼓鑼鼓急促,拉弦子的是大柳,臺下坐著的是小柳。
扶桑就那樣站在城門口,看小柳一身單薄地旗袍兒,跟日本人坐在一處。
他們是不給日本人唱戲的,更何況是上海淪陷。
扶桑心口鈍痛,她慢慢地坐在車邊,一只手扶著邊上,她改主意了,“大哥,你來”
她的聲音急促而緊湊,“你們不要留在京郊了,京郊不大好了,整個北平都不能待著了,你看,柳先生都被逼著出來登臺了,你們收拾好東西,馬上走。”
扶然有些凄然地看著自己的胳膊,總是想起來這個胳膊,那時候他如果還好,如今應當也還能殺幾個人,不是如今廢物的樣子。
他曾經義氣風發,如今只覺得是無能之人,過尋常種菜的田園翁。
盛世田園翁,亂世哪里來的田園翁呢。
諾大的中華,哪里有一片沒有硝煙的土地呢,“且戰去吧,我這樣的當兵人家不要了,還能做什么呢”
扶桑抿著唇,“你想做什么做什么,覺得什么好用,對大家伙有用就去做什么,去做軍火,去開工廠當軍工都行。”
一把拉住扶然好好的那個胳膊兒,如今人都堵著在城門口,日本人拉了社會各界人士強行輕功,就連學校里面的孩子都逼著表演節目,一個個面色都得保持喜悅,“這些日本人,如今就是一群喜怒無常的畜牲了,今兒要你笑著給他慶功,明兒就能扒下來人皮敲鼓,喪盡天良的事情他們都會干的,一點人性都沒有了。”
“大哥,跟這樣的人打仗,得舉國上下一條心,得比他們更有套路才行,咱們節節敗退,從東北四省一直敗到天津,敗到北平,如今又敗到了上海,往后也許還有南京,還有武漢,還有重慶,甚至是整個中華。”
她的眼神那樣的疼,那樣的深沉,像是冬天皚皚的白雪,在無邊無際的田野里蔓延,“最壞不過如此,咱們何不闖出去了,殺出去呢,人生自古誰無死,誰人心里不想當岳飛文天祥,咱們殺出去,最起碼不能當個順民,咱們一門不能在這里給人家當肥羊。”
“你帶著扶美走,去外邊去,去日本人還沒打過去的大后方,跨越火線,哪怕要扶美去當個燒火做飯的,也不要她留在北平了。”
她說完,看著臺下的小柳,那樣好的一個大青衣,勤學苦練多少年,如今淪落到給日本人陪酒賠笑去,這是什么樣子吃人的北平城啊。
不能再待著了,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