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緊緊皺著眉頭,顯然方才掌柜那些話讓他有些不太好受。
沉默片刻,他澀聲開口道“我并不知道他是這樣的做派”
行秋笑瞇瞇地看著他“若你早知道施恩比張團練還刻薄,你會幫他這個忙嗎”
武松低著頭不說話,答案卻是顯而易見的。
行秋很理解他,也不會因此責怪他什么。
生命中得到過的溫情太有限,所以對他好的人,他便要十倍百倍奉還。即便有些好是帶有目的性的,但不能忽略那些好,沒有施恩父子兩人的禮遇,武松在孟州必然要受不少苦難。
行秋彎了彎唇角“我聽說,你從前在陽谷縣打死老虎,知縣賞了你一千貫,你不肯接受,把這些錢全分給了獵戶們,知縣賞識你的為人,便讓你做了陽谷縣的都頭。”
武松嗯了一聲“因為抓不到大蟲,眾獵戶受了知縣的責罰,我怎好意思一個人拿走所有錢財。”
行秋笑嘻嘻地在他結實的臂膀上拍了拍“知縣的確沒看錯人,你有勇有謀,忠肝義膽,又為民除了一害,除了大英雄,我再想不到其他可以形容你的詞了。”
猝不及防被一通猛夸,武松高興地兩眼放光,臉皮上都透著層淺淺的紅。
他露出一個有些憨傻的笑,一副被夸暈了的模樣,“官人說得也太過了,武松實在受之有愧。”
行秋挑著眉毛“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枕玉先生,我說你當得起,你就當得起。”
武松高高翹著唇角,臉上充斥著喜色,來自親近之人的重視和肯定,使他的心房盈滿了暖洋洋的熱流和幸福,他簡直快要控制不住此刻快樂的心情,高興地大笑幾聲。
桌上菜下去一半,行秋放下筷子。
他突然憂愁地嘆息著道“不過,我倒是真的希望你沒有答應過幫施恩的忙,摻這趟渾水,你知道為什么嗎”
武松問道“官人定是不喜小管營相公的做派吧”
“這只是一方面。”行秋搖著頭,“更重要的原因,還是為了你。”
“為了我”武松怔怔道。
行秋說道“你有沒有想過,張團練和施恩二人,一個吃相難看得明目張膽,一個心狠手黑為人刻薄,他們兩不管怎么爭,本質上都是黑吃黑,對百姓而言,誰接管這塊地盤,都沒有太大分別。”
在武松的沉默和尷尬里,行秋繼續道“正因如此,我才不想讓你跟這些黑暗地帶扯上關系,因為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那個頂天立地的打虎英雄,是嫉惡如仇人人稱頌的好漢,是知恩圖報,快意恩仇的熱血男兒,唯獨不該是別有用心之人手中一件可利用的兵器,或是他們爭奪下的犧牲品。”
武松眼中有光芒閃爍,他心潮起伏,臉上終于有了絲愧色“我還以為,官人想罵我不辨是非”
行秋溫聲說道“你不是不辨是非,你只是把感情看得太重,得到一絲好就想著千方百計地報答回去,這不是你的錯,錯的是利用你這一特點的人,但是,一開始就抱著目的施與的恩情,還能算是恩嗎,又何必非要報答呢”
等等,他這話好像把自己圈進去了
心里飛快閃過這樣的念頭,行秋繼續道“你幫著施恩做事,在百姓眼中,不論是他,蔣門神,還是你,都是剝削他們的一員,我不想讓昔日的打虎英雄成為百姓口中面目可憎的惡霸,所以我才會說,不希望你摻和這些事,明白了嗎”
武松深深垂著頭顱,兩只拳頭攥得骨節都在泛白“我又做了糊涂事還好官人點醒了我”
原來他在不知不覺間又做了這么多錯事,一想到百姓們厭惡唾棄的目光,他不由遍體生寒。
話說到這,兩人都沒了吃喝的興致。
從店里出來,武松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側“我性子太直,做事不經考慮,常常無意間做了錯事而不自知,官人往后一定要多多提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