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晟怔了怔,她已經很久沒這么笑了。想說些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大合適,便從床上抄起一個枕頭去了客廳。
鐘卉對著那塊已成碎成兩塊的梳妝鏡開始拆自己的頭發,稍微轉頭便能看到女兒躺在床上,呼吸清甜,酣睡如飴。
禾禾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她爸媽趁她睡著了,把婚給離了。
第二天鐘卉醒來,江晟已經走了。
給女兒做完早餐,把她送到學校,鐘卉轉頭便去廠里上班了。
眼下她才懷孕兩個月,還看不出來。雖說廠里效益不行,下崗是遲早的事,但離開工廠前她得給自己找好出路才行。
上輩子,鐘卉是自己打的辭職報告。她二胎流產后便從廠里辭了職,回家當起了全職主婦。打那以后,全副心思都在江晟身上,夫妻倆的關系反倒越發惡劣。
92年清荔國棉廠已經是最后的榮光了,看上去機器還在轉,工人也在忙,實際上設備老化,產品沒有競爭力,廠里開始出現經營困難的現象,很快六千多名工人的工資福利也成了巨大的負擔,
這一變化除了廠里領導班子和管理層有切身感受,大部分工人并沒什么感覺。很多人家里兩代人都在廠里上班,早已經習慣了從吃穿住用行到生病住院都由廠里包。雖然不是大富大貴,但穩定的工作,不錯的福利都是當時被外人所羨慕的。
80年代到90年代初,清荔一直流傳著一句話“女找棉紡廠,男找鐵路上”,誰能娶到紡織女工,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所以,鐘卉去提辭職的時候,車間主任都想不通,反復問她“放著好好的鐵飯碗不端,回家伺候老公孩子,你可想好了”
鐘卉當時就像吃了稱砣似的,鐵了心要辭職。江晟在瓊海和人合伙做工程,整年不回家。眼看家就要散了,她不放心,只得放棄人人羨慕的工作,跟著江晟去了瓊海。
誰知很快廠里效益急轉直下,攬不到訂單。94年,國棉廠正式宣告破產。當初勸她不要辭職的車間主任反過頭夸她“命好”,以前同一個車間的姐妹都下崗了,擺攤的擺攤,打工的打工,日子都過得很苦。只有她,因為嫁了個有錢老公,早早從棉紡廠宿舍搬出去,住上了大房子,過上了闊太太的生活。
鐘卉只有苦笑。人人眼里都只瞧見外面光鮮的那一面,實際上那時候江晟已經和她分居了,是她死撐著不肯離婚。
一邊騎著自行車,一邊想著以前的事,鐘卉很快就到廠門口。映入眼簾的“清荔國營棉紡廠”幾個鎏金的大字。
誰能想到幾年后國棉廠因為資不抵債,不得不將這塊地賣給地產商。緊接著一棟棟商品房拔地而起,當年的棉紡廠的痕跡很快褪得干干凈凈。
上班時間,門口黑壓壓的擠滿了人,不時有相熟的姐妹跟鐘卉打招呼。
從十八歲進廠到現在,鐘卉已經在廠里干了十年了,前幾年都是在細紗車間當擋車工。擋車工是全廠最臟最累的工種。生完禾禾后她身體吃不消,便找門路向廠領導申請轉到質檢部門當質檢員。
鐘卉拎著飯盒進了質檢部,熟悉的機油味混合著布料的霉味熱哄哄地撞上來。
腦海中沉睡的記憶瞬間被激活,鐘卉并不覺得這氣味難聞,反而覺得很親切。
同個班組的同事葉大姐一邊遞上交班日志,一邊跟她抱怨。
細紗車間的機器昨天又壞好幾臺,昨天后半夜都出不來東西。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修好。早班的同事下午兩點就把所有活給干完了。
質檢部的一部分工作是檢查細紗車間出品的棉紗,他們那邊機器壞了,出不來東西,質檢部自然也就沒活可干了。
現在細紗車間的機器都是70年代投入使用。說起來也用了二十多年了,機器大小毛病不斷,最近兩年壞得頻率更高了。
鐘卉問道“小鐵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