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鐵匠叫楊念遠,是廠里技術級別最高的機修工,領著一個機修隊,負責細紗車間所有機器的修理和維護。細紗車間所有女工機器壞了都得找他。
葉大姐說道“小鐵匠手底下兩個徒弟,上個月辭職了一個,這個月又辭職了一個。就剩小鐵匠,哪里修得過來”
鐘卉沒說話了。國棉廠男職工占了10不到,這年頭稍微有點本事的,要么辭職下海,要么一邊上班一邊在外面搞點副業。
早班的值班長正準備開班務會,便瞧見質檢部的負責人劉工沉著一張臉進來了。
劉工五十來歲,戴著瓶底厚的黑框眼鏡,看上去很嚴肅,像中學數學老師。他是廠里的紡織專家,一直主抓質量這一塊。
劉工將筆記本往桌上一扔,粗聲道“待會中班所有人去整理庫倉庫。我們把那些廢舊零頭布料整理一下,看能不能賣出去”
幾個同事面面相覷,有人當即問道“整理倉庫不是倉管員的活嗎什么時候成了咱質檢部的活了”
劉工也不好跟手下人說太多,只道“那些廢舊零頭布料放在那兒也是浪費。不如整理出來,想辦法賣出去,還能為廠里創點收。”
一聽說為廠里創點收,大家都來勁了,創收意味著獎金啊。只有鐘卉看著劉工沒說話。
質檢部十幾人便在劉工的安排下,開始清理倉庫。鐘卉以前從來沒到過廠里的倉庫,這次跟著同事進來,簡直嚇一跳。
原來倉庫里積壓了這么多產品六七十年代的壓下來的“府綢”、“泡泡紗”、“紗卡”和“人造棉”居然也堆在倉庫里。
更不要提她進廠后“大干快上”時期生產的產品,這也太浪費了吧堆成山的各種布料當年可都是憑布票供應的緊缺貨,怎么會積壓倉庫里這么多年
在工廠待了二十多年的劉工也說不清楚這里面的道理。不過這些堆積在倉庫的布料大多七八十年代流行的化纖布,的確良、腈綸、氯綸等,現在早已經不時興了。
一群人對著各種化纖布頭子直搖頭。
“劉工,這里全是化纖布啊,賣不了幾個錢。”
“是啊,現在誰還穿化纖料子啊,天冷一點一脫衣服全是畢畢剝剝的靜電。”
“要是全棉的料子倒還好說。”
“全棉的料子也有啊,就是少”
劉工嘆了口氣道“想想辦法吧,處理積壓庫存現在是廠里派下來的政治任務。”
剛才廠領導班子開會,廠長宣布了一個消息,先前一直找廠里供貨的織布廠和毛巾廠破產了。這兩家廠還欠了廠里不少貨款,廠長已經派人去討債,能討回多少還是個問題。織布廠和毛巾廠倒閉了,廠里棉紗品的銷路就斷了大半,技術員全部要派下去找新的銷路。
各個部門也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自救,會上廠長明確了廠里要組建“三產”,把這些年攢下來的廢舊零頭布料,整理出來,想辦法賣出去。
這活哪個部門都不想接,最后廠長掃了一圈,將組建“三產”的任務交給質檢部了。劉工起初很不情愿,但其它生產部門任務更重,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鐘卉戴著口罩,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廢舊布頭,腦中思緒翻騰看來廠里出現資金困難了,不然怎么會想著把已經堆在倉庫幾十年的舊布匹拿出來賣錢呢
質檢部的人原以為創收能發點獎金呢,一看這些堆成山的布料,瞬間沒了興趣。
不知道誰說了一句“現在布不值錢,值錢的是成衣,要是把這些布做成衣服,價格立馬漲十倍,你們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