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禾禾放假了,去工廠辦手續的那一天,鐘卉特意帶上她。
一大早,她給女兒換上小裙子,小皮鞋。
“媽媽,你分流了,我以后還能在紡織廠上班嗎是不是連紡織工人都當不成了”
鐘卉被問得一怔,反問道“為什么這么問”
禾禾很擔憂“張芃芃說她媽媽是廠辦的干部,她長大了以后也是廠辦的干部。你是紡織工人,我長大了也是紡織工人”
鐘卉眉頭微凝,對女兒道“媽媽那會是沒的選。念中學的時候,學校搞運動,根本沒學到啥文化知識。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當時也沒啥工作可挑,趕上紡織廠招工,我就進廠了。你跟媽媽不一樣,你們趕到好時候了,好好學習長大了肯定能上大學的。”
“還記得媽媽的同事葉孃孃吧她兒子就考上了醫科大學,去省城念大學了。以后畢業就干醫生這一行。這世上有意思的工作多著呢等你長大了,了解每個工作是干什么的,那時候你再想想自己喜歡干什么吧。”
禾禾似懂非懂地聽著。
“走吧。別忘了帶上暖瓶和茶缸,今天媽媽帶你去廠里打鹽汽水。以后可就喝不著了啊”
“我要喝酸梅湯”
“行”
禾禾一進廠就跑去小時候待過的托兒所,那兒有滑滑梯和秋禾,還她最喜歡的“大蘋果”老師。
鐘卉則去廠長辦公室辦手續,在解除勞動關系的文件上簽字。手起筆落之間,鐘卉忽然發現自己這段時間簽字簽得特別多。
上輩子她在家里當主職主婦,什么事情都不用她拿主意,自然也用不著簽字。現在不一樣了,每一個簽名都意味著一個決定。
何桂珍收回她簽好字的文件,站起來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歡迎你以后常回娘家看看,遇到什么問題,有什么困難都可以來廠里找我。”
鐘卉莞爾“還是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說明我在外頭混得不錯,沒給咱紡織女工丟臉。”
看鐘卉還能笑出來,何桂珍也難得露出一絲笑臉。最近跑了很多用人單位,腿都跑細了,壓力和疲憊快讓她喘不過氣。
還是年輕人心態好啊。
何桂珍面露難色“這個月廠里的帳上沒錢了。唯一還剩的一點錢要給職工們把醫保給報銷了。下個月廠里會拿到一筆欠款,你們這批分流職工買斷工齡的補貼下個月統一發給你們。”
鐘卉爽快道“好。”
重活一世,她對何廠長的人品更加堅信不疑。國棉廠94年就停止生產了,一直到04年才正式宣告破產。那十年,何廠長一直呆在工廠,安置職工就業,清理變賣資產,直至最后一筆欠款償還完畢才離開。
何桂珍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抬頭卻觸到鐘卉的目光。那目光十分復雜,沉甸甸地壓得她說不出話來。
“何廠長,以后國棉廠就靠你撐了。多保重。”鐘卉沖她點頭道。
“謝謝謝謝你們這些年輕同志的理解”何桂珍再一次握住她的手,比上一次更加用力。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禾禾已經打好了汽水,一手拎著暖瓶,一手端著茶缸,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鐘卉趕緊接過女兒手里的暖瓶,禾禾很高興,“媽媽,我已經想好了我長大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