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也笑吟吟道“柴家郎君屬千牛衛,需宿衛宮城,阿瑛成婚后便不必跟著去晉陽了。河東戰事頻仍,還是都城繁華安逸。”
李瑛啜了口茶,也配合地笑。天家之命,媒妁之言,本就不問真心。
對嗎
這消息傳得很快。日暮時分裴家伯父伯母也來了,兩家人一同用飯。
李府主母早逝,裴夫人便幫忙操心著需預先備下的嫁妝名帖,李瑛則在一旁心不在焉記著。
阿昭靠在李瑛身邊坐,有些神色懨懨,給她挾的菜只敷衍吃了幾口。
李瑛吃完后便向長輩們告退,抱著阿昭往后院走去。
小姑娘摟著她的頸,趴在肩上看月亮,半晌不說話。李瑛只好耐心問“今日有哪里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支起身子看姐姐的臉,疑惑道“你不是說要招婿嗎”
李瑛無奈地笑,“這是天家賜婚,豈可違命”
“哦”她似懂非懂,又問,“所以你要留在京城,不和我們去晉陽了”
“是。”李瑛只從唇間擠出一個字,神色莫名。
小姑娘縮在她懷里,賭氣忿忿道“阿姊騙我,你嫌我累贅不要我了。”
她撫著這孩子柔軟的發頂,心中一嘆,安慰她別離乃是常事,等長大就懂得了。然而她也不過是個年輕女郎,又經歷過多少分別呢只在寬慰小妹時聊以自欺罷了。
將阿昭抱回房里哄瞌睡,她囑咐侍女,等郎中查脈時,請人家去看看裴府送的藥材是否用得上。
撫去衣袍褶皺,她重又跨進月色中向前院行去。
但問情若為,月就云中墮。李瑛的心境罕有的茫然起來。她并不討厭柴紹,甚至覺得他為人頗親善。但若與他共度余生朝夕相對,似乎又是不同的。
快走到前院時,隱隱聽到里面的笑聲,父親他們似乎喝酒了。她不想重回席上,便抱膝坐在廊下,看庭中月色如水,連星光都襯得黯淡不可見了。
有人從前院出來,走近了才看見她坐在這兒,便在兩三步外站定。
她回身仰頭看去,原是裴元慶。
今日擊鞠時他身手敏捷,雖少配合但球技了得,倒叫她有些驚訝。本是逍遙快意的一天,卻被賜婚這大事截斷。如今再想起球場上的飛揚塵土,竟恍若隔世一般。
裴三郎的發冠重又束得齊整。不知是否錯覺,他垂眼時,她竟覺得那張冷冰冰的臉上隱有關切之色。
她鬼使神差問“圣人為我賜婚,裴三哥亦在旁聽旨。如此喜事,可有禮物送我”
他微微挑眉,沉思一會兒點頭道“有的。”
他向她伸出手,指骨修長如竹枝抽節。春狩那日他也曾伸手想扶自己上馬,但她沒有理會。
他在她掌心里放了一朵桃花。
李瑛受傷后修養數月,如今已是初秋,夜風甚至帶了涼意。
這時節明明沒有桃花。
她用指腹輕輕撫過花瓣,絲絹般輕薄,但的確是草木無疑。花蕊中,隱隱還逸著似曾相識的淺淡香氣。
她仰頭望著月光照亮的那張玉質般面容。眉目模糊,如同惑人的精怪。
此時此刻,她卻并不想叫捉妖道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