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朝汐愕然,“塢主記岔日子了還是忘了。”放下筆起身,“后山哪處我去尋塢主回來。”
白蟬哭笑不得,把她按坐回細簟上,“郎君的事,你小小年紀少摻和。”
始終未出聲言語的徐幼棠,忽然開口道,“郎君心思縝密,定下的事,極少會有疏漏遺忘。今晚去了后山,卻把我召來書房,和阮阿般共處了半個時辰其中苦心,我大致明白了。”
他按著傷處,吃力地側轉身,對向阮朝汐的方向,
“剛才半個時辰,恕我始終在觀你言行,查驗你人品可有不堪追隨郎君之處。我見你習字專注凝神,言語坦然由心,并不計較前事,應是個心思澄澈純凈之人。之前爭執,是我以貌取人,心思狹隘了。”
說完長揖告罪,起身告辭。
已經在穿戴風帽,準備去后山找人的阮朝汐“”
白蟬送徐幼棠出去后回轉,和葭月低聲感慨道,“徐幼棠出去了一趟,回來性子穩重許多,倒像是換了個人。”
葭月笑道,“那是自然的,郎君眼光挑得很。不止要有獨當一面之力,還要處處出類拔萃,才配為追隨郎君的家臣。”
阮朝汐已經穿好了風帽氅衣,索性直接回房。
今晚葭月主動送她,提著六角燈籠,走在前方。
葭月人長得纖瘦,身段卻豐盈,走動時風姿綽約,衣袂在風中飄然蕩起。昏黃燈光映在她的側臉,腮若三月桃紅,盈盈回眸間,仿佛春日暖風拂過人面。
阮朝汐自己長得好,便不大在意別人長得好不好。東苑里的小子們時常私下議論說,主院里的幾個都是美人姊姊,她聽得左耳進右耳出。
今夜細雪中的驚鴻一瞥,她忽然意識到,白蟬阿姊的美在于氣質過人;而前方帶路的葭月阿姊,確實是容貌出眾的美人。
但容貌生得極美的葭月,此刻停步回眸,對她說出來的一番話,卻不怎么動聽。
葭月走到四下無人的長廊中段,停步不前,目光盈盈如水波,上下打量著她。
“我和白蟬是正經伺候書房的身份。徐幼棠是入了冊的家臣。如今可好,郎君不在,我和白蟬不開口,徐幼棠也不開口,你小小年紀,倒敢搶先做主安排了。”
阮朝汐沒聽明白她想說什么,但話里的不悅之意明顯,她便問,“葭月阿姊想說什么若阿般做錯了什么,直說就是。”
葭月掩口輕笑,“郎君如今偏向你,無論你做什么,誰敢說你一個錯字。白蟬大度,不和你一個小丫頭計較,但我葭月可沒那么大度。阮阿般,你需記得自己的出身。鄉野間選出的小童,僥幸入了郎君的眼,把你帶在身邊耐心教導。但誰知道郎君何時失了這份耐心呢。阮大郎君賜你的玉佩,在我們荀氏的云間塢里可當不得護身符。”
阮朝汐站在原地發怔,葭月提起燈籠,重新沿著長廊往前,輕聲緩語催促,
“雪大天冷,莫要在外耽擱太久凍著了。你既得了郎君的青眼,所有人自然待你不同,口無遮攔倒成了坦然由心,不通世故也就成了心思澄澈。若是凍壞了你那張人見人愛的標致臉蛋,倒是我的不是了。快些回屋去罷。”
當夜,阮朝汐在屋里的斗帳臥床里翻來覆去,直到二更天才迷糊睡下了。
不知怎的的,夢里沒有出現睡前見面的白蟬和葭月,卻出現了她久未見到的,西苑住的娟娘子。
娟娘子抱著長箏,穿了身鮮亮長裙,娉娉裊裊地站在雪地里,對她笑說,“小阿般,我要走了。”
阮朝汐在夢里似和她親昵得多,扯住娟娘子的袖子問她,“大姊,你往哪里去。帶我一起。”
娟娘子笑著搖頭,“不是個好去處,你莫要跟著。阿般,你是西苑最出眾的,郎主對你頗為不同,只需把性情放和軟些,以后定會有比我好百倍的去處。”
阮朝汐在夢里松了手,眼睜睜瞧著娟娘子踩著滿地碎雪,抱箏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風雪盡頭。
她想問娟娘子口中的郎主是誰,漫天大雪封住她的口鼻,她連一聲也發不出。
夢里風雪聲聲,灌入口鼻,她從夢里驚醒時,耳邊依舊是寒風呼嘯的聲響,幾片冰冷的雪花融化在她急促呼吸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