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螢翻了個身坐起,看著雪白的墻壁怔怔出神。
如果,池聲是為了她好呢為了避嫌故意跟她保持距離什么的
她現在這樣算不算小心眼,恩將仇報
這注定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江雪螢當然也不可能真的跑過去問池聲他是不是故意跟她保持距離。又因為做出這種說人壞話被當場抓獲的操作,這一個星期來她也只能裝聾作啞,看到池聲就權當沒看見。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周末,她和柯小筱一起出去玩。
江雪螢對柯小筱的感情很復雜,一方面她很感謝她,另一面卻因為隔著個池聲始終沒辦法和她交心,她覺得柯小筱的行為是不對的,卻不知道要怎么提醒她。
太陽很曬。
她來得早了,撐著太陽傘站在路口。
或許是陽光太曬了,她一瞬間好像又看到了池聲。
江雪螢往前走了幾步,握著傘柄的手松開、攥緊。
那的確是池聲。
池聲和一個年邁的老爺爺。
時值正午,馬路上空蕩蕩的,太陽把柏油馬路曬得像個大蒸籠,站一兩分鐘,汗水就從額頭、鼻尖沁了出來。
所以那一輛塞滿了廢棄紙箱和水瓶的三輪車就格外顯眼了起來。
少年穿著件簡簡單單的黑色t恤,正低著眼幫忙塞紙箱,用打包帶把紙箱壓扁,一捆一捆地扎起來。
他動作很利落,就好像是最嫻熟的工人老手,很快,黑t上就洇出了大片的汗漬。
忙中的間隙,偶爾抬頭和老爺爺說些什么,
江雪螢看到他臉上沒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囂張,反倒很溫柔,陽光落在他稍顯冷淡的琥珀色眼底,卻融化成了近乎蜜糖般的色澤。
老人遞給池聲自帶的一瓶水,臉皺巴巴的一團,但眉眼卻很和藹慈祥。
他接了,低垂著眼,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松松就旋開了瓶蓋,灌了兩口,將要還給老人。
忽然,他像是似有所覺般地目光一轉,看到了江雪螢,那瓶水就這么捏在了手里。
此時的池聲白得好像能反光,烏黑的碎發濕漉漉的,整個人就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
目光在觸及她臉上時,池聲擦了把汗,容色淡淡,又迅速恢復到了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狀態。
似乎不覺得被同班同學撞見在收廢品有什么丟人的。
江雪螢微微一怔,內心也在轉瞬之間作出了抉擇
她以一種從容安然,見怪不怪的態度,移開了視線。
柯小筱終于姍姍來遲,這個時候老人好像也累了,連連擺著手,坐在馬路牙子上休息。
江雪螢不動聲色地拉住柯小筱,在她發現池聲前,帶著她離開。
便也沒看到少年微微一怔,低下了眼皮,汗水順著發尾落在鼻尖,像一場淅瀝瀝的小雨,琥珀色的眼底收斂了一切多余的情緒。
她像一個觀察者,見到了他被嘲諷,被羞辱。
江雪螢抿著唇,指尖摩挲著剛買來的奶茶杯壁。
杯壁上沁出水珠,順著指尖好像一直滲入了心底。
可那都不是池聲最狼狽的模樣。
直到如今,她卻好像,第一次見到池聲最狼狽的模樣。
不是因為流言蜚語,而是因為過早地面對“生存”這個對她們來說還很遙遠的難題。
就像是曠野里落地、扎根的草種,不論烈日炎炎還是冰天雪地,都在以一種粗糙、堅韌、狂野的態度抵抗著荒蕪。
生命在苦難中野蠻生長。
江雪螢覺得自己沒有辦法再責怪池聲對她疏淡的態度了。
學校里的這些人際交往對他來說或許已經太過幼稚。
誰和誰是朋友,誰又和誰絕交,誰在誰背后說閑話穿小鞋,根本不值得他記掛在心。
就這樣,時間一點點地流逝,江雪螢也在試著把自己變成水流、橡皮泥、史萊姆,或者是什么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她不靠近池聲,不再和池聲說話,一點點地削剪掉那些不合群的東西,慢慢地融入了三班這個班集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