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隨安雖然沒看到信的內容,但也大概能猜到羅石川寫了什么,她的眼眶發酸,長長吸了口氣,拿起屬于孟滿的那一封,踏著滿地桂花走到了孟滿面前,撩袍蹲身,“這是羅石川留給你最后的話,你自己看還是我幫你讀”
孟滿垂眼瞅著地面,似乎根本沒聽到林隨安的聲音。
林隨安拆開信封,取出薄薄的一頁紙,紙上的字跡蒼勁有力,力透紙背,隱隱間又有溫慈之意。
吾兒孟滿我思慮再三,決定斷去你我養父子關系,并將萬里和陽雁兩商隊轉于你名下。至此之后,你和商隊都無須再受羅氏束縛。你志在四海,不該屈居羅氏,以你之能力,假以時日定有成就。為父甚期甚望。
孟滿緩緩抬頭,茫然的臉上漸漸出現了表情,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表情,仿佛悲慟、悔恨、釋然、痛苦、喜悅等等各種感情幻化成尖銳的利刺順著他的毛孔鉆了出來,掀起了他的皮肉,最終只剩一片鮮血淋漓。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信紙的瞬間又火燒般縮了回去,他的手依然干凈白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這雙手上沾的血再也洗不掉了。
“阿爺阿爺阿爺阿爺”孟滿仰頭高呼,聲聲泣血,再也沒有人能回答他,凋零的桂花隨風飄落在他的頭頂,溫柔地留下了最后一抹甜香。
林隨安穿越之前二十七歲,來到這個世界減齡十歲,本該是美滋滋的十七歲花樣年紀,但她現在卻老了十歲的錯覺,一詞可表未老先衰啊不,未老先白頭。
“羅家主太有先見之明了,將鋪子地契早就轉到了的羅家小娘子名下,現在羅氏族人只能捏著鼻子分家,估計睡在被窩里都要罵娘呢”朱達常夾著木炭送入風爐,很是幸災樂禍。
穆忠往茶釜里撒著黃黃綠綠的奇怪香料“孟滿名下的兩家商隊也轉給了羅家娘子,估計羅家主原本是想讓他們兄妹二人互相幫襯著,未曾想現在變成羅家娘子獨挑大梁。幸而羅娘子經此一事頗有長進,也不枉羅家主一番苦心,只是那孟滿”
“孟滿好似瘋了,天天在牢中自言自語,我好奇去聽了幾次,你們猜那離戶書是怎么回事根本不是羅家主給他的,而是孟滿心中有疑,自己偷偷翻到的。我估計,羅家主應該是打算先給孟滿看那封信,再給離戶書。嗐,一步錯,步步錯”朱達常又灑了一把蔥花,“弒父乃十惡之罪,等案卷層層上報大理寺審批,十有八九是斬刑,孟滿還要半瘋半傻活好幾個月,也不知是福是禍。”
穆忠“可悲可嘆不可恕。”
朱達常“無奈無常轉頭空。”
這倆居然還一唱一和對起了詩。
屋中充斥著辛辣酸澀的莫名氣味,熏得林隨安太陽穴突突亂跳,“二位,有話直言,不必在此”熬制熏死人的毒藥了。
“此乃揚都流行的熏茶,”穆忠湊到釜邊聞了聞,“應該熬好了,來來來,別客氣,嘗嘗。”
碗中茶呈黃褐色,飄著蔥花碎椒殼,林隨安硬著頭皮閉眼喝了一口,好家伙,茶在胃里燒,魂在頭頂飄。
三人僵硬如石,默默與茶碗對視半晌,同時愉快做出了決定。
穆總“茶乃雅事,我等粗人,不適合。”
穆忠“正是如此。”
林隨安“”
“其實此次前來,是因為此案尚有不明之處想向林娘子請教,”穆忠道,“既然孟滿要誣陷你為兇手,為何沒在你手上涂抹血跡”
林隨安“”
她又不是孟滿肚子的蛔蟲,怎么可能知道。
雖然林隨安很想這么懟回去,但看著穆忠敬佩又期待的小眼神,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她起早貪黑塑造出的名偵探人設不能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