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姜沃對此持保留意見,但陶枳深信不疑。每回新年初一,都會過來盯著兩人喝一杯才算完。
今年也是如此,陶枳開了壇子,親手倒出兩小碗酒來,然后又用新筆沾了顏色極正火紅的一點朱砂點在兩人額心,口中念念為二人祈福“來年除禍,去百秧。”
“好了,喝吧。”
姜沃在陶枳的注視下,咽下這以小碗酸甜苦辣咸具備,滋味實在不美妙的椒柏酒。
然后深沉狀搖頭嘆息“五味雜陳,這就是人的一生啊。”
陶姑姑跟媚娘都笑了,陶姑姑還就著她額頭上的朱砂輕輕戳了一下“你才活多大,就知道什么是一生了你們的一生,還都長著呢”
姜沃轉頭對媚娘笑“也是。”
媚娘也對她點頭而笑“嗯,來日方長。”
貞觀十七年,宮中過年的喜慶還未散去,便有陰霾飄了過來。
正月,魏征病重。
太子太師魏征,這一兩年來身子一直不太好。很多時候都不能上朝,自去歲元宵燈會后,再有宴飲,也是缺席的時候多,皇帝都是令人賜菜賜物過去。
魏征這樣病弱了兩年,皇帝都有點習慣了,覺得,哪怕魏征偶爾上個朝,來諫一諫他,也很好。
然而,今年剛過完元日,都未至元宵佳節,魏征忽然就病入膏肓了。
二鳳皇帝請難得在京的孫神醫都去看過了,得到的結論跟尚藥局的奉御一般魏侍中已然油盡燈枯,藥石惘然。
于是皇帝旁的都顧不上,也不聽旁人勸說未出正月,不好探重病之人以免沖撞龍體。
而是堅持于正月初十帶著太子李承乾,親自到魏征府上去探病。
見魏征氣息幽微,二鳳皇帝大慟,按住要行禮的魏征道“卿保重自身。朕起的凌煙閣,卿還未親眼見一見呢。”
魏征的精神很差,聞言也只是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搖了搖頭。
皇帝見從前張口就是大篇文章,諫的他有好幾次恨不得砍人的魏征,這會子連話都說不出來,心底更痛,著意給魏征多些恩典“朕將新城公主賜予你家為婦可好卿跟朕如今是親家了,可要快點好起來見新婦入門。”
魏征的眼珠動了動,似乎想要起身謝恩,手指動了動,皇帝看出他的想法,連忙按住他的手“不必起身。你有話就跟朕說。”
掙扎片刻,魏征最終只道“臣日夜所憂,唯有宗周興亡。”
這是魏征勉強吐出來的話,眼中落淚,字字如泣血。
他只說的出這一句,其實后面還有許多許多,他的眼睛在說陛下,臣不是惦記子孫后代有無榮耀富貴,臣憂愁的是大唐江山社稷的后繼啊。陛下已經開創了這樣的盛世,這其中艱難險阻臣都知道。
可是,陛下,要憂將來如何。
陛下,國儲不安,臣死也難瞑目啊。
皇帝見他說了這句話,越發氣促難安,就安撫道“卿不必擔憂,只管養病,將來朕還要等你來教導太子。”
魏征又看向皇帝身后站著的李承乾。
他眼神已經不太好了,但依舊能看出來,太子又瘦了許多,站在那里,像是一枚瘦長孤單的影子。
魏征嘶聲道“殿下”
李承乾一怔。
他一直覺得,不,不用覺得,他就知道,魏征是不太喜歡他的。來做他的太子太師,出言保他,不過都是按照父皇的心意,以及嫡長繼承的禮法才去做的事情。
因此跟著父皇來探病的時候,為了不刺激魏征,李承乾就一直站在后頭不出聲。直到魏征叫他,才上前,彎腰握住魏征的手“師傅好生養病。”
魏征只勉力吐出兩個字來“保重”
殿下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