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著李治搖了搖頭“雉奴,葡萄的話,一般得種苗才行。若只是種子,還要先花一年養出苗來,從種子到一葡萄架,可能要好多年。”
李承乾把一粒種子托在手里,看了半晌“也不知道,蜀地能不能種出高昌國的葡萄。”
“那就埋下種子試一下吧。”
“雉奴可能要等很多年才能吃上葡萄了。”
李治的眼睛,隨著兄長的話,越來越亮,最后用力點頭“好,我等很多很多年后,去吃兄長種的葡萄。”
李承乾把這粒種子單獨放在了荷包里。
李治眼中的亮光,也是他心灰中那一點點火光。
畢竟,是有人真心期盼著他活下來的啊。
兩人一起離開的太極宮,最后卻只有李治一個人回到了宮里。
離開了昭陵后,李承乾沒有再回長安,直接往流放之地去了。他已是庶人,一旦與李治分開,就要換上一輛樸素無紋的馬車,與他身上的衣裳一般,已是青衫素服。
李承乾倒是很自然的上了這輛尋常的馬車,覺得比原先坐金雕玉砌的太子馬車,更安心些。
目送哥哥的馬車遠去,李治才上車入長安值得安慰的是,哥哥身邊跟著的人雖少,但各個都是父皇親自挑選的心腹,精明強干以一當十。
入宮后,李治直接去立政殿見父皇。
皇帝也在等他,想從幼子口中,得知承乾這一路的一切,那孩子還好嗎他與母親說了什么朕作為父親雖然保住了他的命,但作為皇帝實在保不住一個造反皇子的王爵,他作為庶民會恨嗎
李治見到坐在窗旁榻上的等候他的父皇,忍不住快步走過去,投身入懷,跪伏在父皇膝上。
“父皇,大哥去蜀地了。”
皇帝沉默而用力地攬住幼子。
李治壓住淚意,將一路上大哥的行止告訴父皇。尤其是最后,在停放著母后棺槨的凝英殿,大哥說的關于父皇的話。
大哥對父皇其實是那樣的崇敬。
哪怕經過父子間冷淡的這些年,也未曾稍改。
李治將臉埋在龍袍里,金線繡紋硬挺,看著格外精美,但摩擦在肌膚上,則很是生硬。在這種輕微的刺痛中,李治卻帶著萌發出的歡喜道“父皇,大哥說,會試著種一種葡萄,還說可能要很多年才種出來”
他原以為聽了這句話,父皇會與他一樣立時歡喜起來。
然而等了片刻,竟然就只是沉默。
李治忍不住想要抬起頭來,去看看父皇臉上的表情。
誰知他剛想抬頭,脖頸卻被父皇按住,竟然不許他抬頭。李治還未及茫然,便覺得有溫熱的液體落在自己領口里。
這是
李治只愣了片刻,就忽然反應了過來
父皇哭了
他不是第一次見父皇落淚,往往說起過世的忠臣良將,父皇總是會眼圈紅紅很動容。還有就是祖父的冥壽、忌辰,那父皇作為孝子,必須要認真哭一哭的,那是皇帝以孝治天下的象征。
但這次與以往都不一樣。
這是父皇不愿被他看見的眼淚。
無聲而滾燙。
李治就不再抬頭了,他只是依舊伏在父皇膝上,靜靜地陪著父皇,落完這一場不能為人見到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