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沃明明也是想笑的,不知為何,卻只覺得忽然有淚意上涌。
“是,陛下。”
皇帝又道“臨近冬日,你走這一趟也是辛苦。但換了旁人跟著袁仙師去見承乾,朕也不能放心。一路當心,朕待你回來將承乾事告知朕。”
他看向姜沃,像個很溫和的長輩,問道“不若朕賜你一物吧你有什么想要的”
姜沃幾乎毫無猶豫,便道“臣知陛下飛白書為一絕,若蒙所賜,無勝殊榮。”
皇帝點頭“好。”
他叫了云湖進來“去朕書房里,將東面架子上的錦盒拿來”皇帝素日就有練字的習慣,這兩年太子監國,他得以卸下許多庶務,養病之余,字也寫了不少,自己覺得滿意的,便收在錦盒內。
云湖應命而去。
皇帝則轉頭回去繼續看畫像。
大約是姜沃想求飛白書這事,引起了他的回憶,就開口道“得是十來年前吧,朕有日在玄武門賜宴,酒興起,作飛白。群臣競逐。”
那次到的都是重臣,不只皇帝酒興十足,余者喝的也不少。
見皇帝手持御筆飛白書,人人都想要這獨一份的酒后御書。便以長孫無忌這位最親近的朝臣起頭,不講武德不等分配,直接起身去皇帝手里拿。
有他開了頭,其余人酒意蓋臉,也開始離席上前,直接圍住了御榻之上的皇帝。
連房相都放下酒杯,與眾人一起歡快上前,伸手去夠皇帝搶手書。
唯有魏征依舊端坐在案后,目光炯炯有神,似乎在數著明兒除了皇帝外,還要諫誰。
擱以往,大家還會怵一怵,但今日這般熱鬧,大家是平等犯錯大不了明兒集體被魏侍中噴一噴,法不責眾嘛,而且天塌下來還有高個皇帝頂著呢。
于是眾人統統無視魏征,繼續圍著御榻去爭皇帝手里的御書。
偏生羅漢床式的御榻很寬大,眾人隔著御榻去爭,皇帝本人武力值又高,一時竟沒人搶到。
這時就見規則破壞者出現了,劉洎大概是搶急了眼,嗖嗖直接上了皇帝的御榻一下子竄到皇帝床上把御書搶到了手。
“劉洎此舉,其余人可都氣壞了。”皇帝想到當年情形,依舊忍不住大笑。
二鳳皇帝還記得劉洎直接跳上御床,奪得御書后眾人的神情雙眸寫滿無語的房玄齡,一臉嫌棄的長孫無忌,直接開腔怒斥劉洎無規矩的孔穎達張玄素,還有當場擼袖子就想打劉洎一頓的侯君集當然,更不能忘記在人堆外雙眼似電,顯然在打腹稿準備長篇大論進諫的魏征。
皇帝看著被眾人圍困的劉洎,自斟自飲一杯,然后調侃道“昔聞婕妤辭輦,今見常侍登床。”3
見皇帝把劉洎比作嬪妃爭寵,朝臣們也轟然而笑起來。
原來這么快,很多年就過去了。
當年玄武門宴上,競逐帝飛白書者,尚在人世的已寥寥無幾。
云湖捧回一個大大的錦盒,小心地擱在案上。皇帝在里頭揀選了一會兒,取出一張“就它吧。”
姜沃謝恩上前,雙手奉捧御書。
皇帝頷首,肅聲道“卿年少,日后當勉之。”
姜沃俯身“臣必遵陛下之言,終身勉之,夙夜無違”
姜沃離開凌煙閣后,才把皇帝的手書拿到眼前方才她恭領圣人手書,是一直捧于上,其實并未看見皇帝到底給了她什么樣的手書。
竟是威鳳賦。
圣人筆力遒勁“有一威鳳,憩翮朝陽”
姜沃忍不住回望。
從半開的門扉可以看到,皇帝依舊負手而立,似乎已經站了許久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