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祭堂里的吐蕃朝臣,祿東贊才顯出一國之相的水準。讓姜沃不由想起與祿東贊打交道最多的江夏王,曾道祿東贊此人性情明毅,又雅有節制。
是有野心也能控制野心的人。
正如此刻,因先贊普松贊干布剛過世,祿東贊忙于扶立幼主把持局面,對于大唐使節便十分客氣。
甚至就昨日祭堂事連聲稱歉,道實沒想到,大唐派來的會是一位女使節,連稱前去接引的朝臣實在失禮,還好未耽誤唐使吊祭。
祿東贊曾代表吐蕃出使大唐,漢語說的便頗為純熟,完全不需要譯語人就能與姜沃等人交流,甚至有時還能引經據典。
言談間態度也甚佳,絲毫看不出幾年后會有什么反心。
而在姜沃提出要迎公主回大唐時,祿東贊則如她所料,沒有一口應下來。
當年吐蕃折騰了一番松州之戰,才向大唐要來的公主,哪怕贊普病逝,也依舊想留下公主。
他顯然也早有準備,從容道“自先王向先帝求娶大唐公主后,吐蕃深慕華風,曾派使團往大唐去學詩書。到了長安城后,才發現上國何止詩書華服令人心慕,更有禮儀。”
“我頗知中原禮法丈夫過世,其妻需三年行服。”
“如今我先王才過世不足年。既如此,不如等公主在吐蕃行服三年后,再派使節將公主送回如何”
姜沃昨夜已想過許多祿東贊可能會有的回應。
拖字決自然想到過。
但祿東贊突然用起了大唐禮法來拖,倒是讓姜沃耳目一新,頗有種拿魔法打敗魔法的感覺。
她端正而坐,肅然道“大相既知大唐禮法,何不知天地君親師,君于親前。”
“方才大相提起先帝,倒也令我想到一件舊事。”
“當年先帝親征高句麗后,先贊普曾送上一只金鵝為賀。并上書道陛下平定四方,日月所照,并臣治之。臣謹冶黃金為鵝以獻。”2
祿東贊笑容微斂,他當然記得,當時這封書還是他代先贊普擬的。
這女官此時提起這事來,無非是提醒他
吐蕃王對大唐是稱臣的
這還不算完,又聽這女使節不緊不慢道“待當今登基,又擢先贊普西海郡王,先贊普亦受此封,可見君臣和睦。”
姜沃拿出吊祭的感傷來嘆道“可惜先贊普天不假年,吐蕃失一明主,陛下失一賢王重臣。”
“如今新王已繼位,大相佐之,不知大相肯承先贊普之言否”
祿東贊
先王剛去,他扶立幼主,這會子怎么能說出不承繼先主之言的話來
何況,眼前這位大唐使節的話,讓他想起了他親眼見過、親耳聽著的大唐。
貞觀十五年,他自大唐回來,那之后耳朵里就沒停下大唐征服四夷的事跡,真可謂是弗率者皆犁其庭而后已。
他正在沉思,就聽沉靜的女聲并不等他太久,直接繼續道“若大相肯依先贊普之意,還請亦按臣子禮,接天子詔書。”
祿東贊抬頭,對上一張帶著無可挑剔淺笑的面容。
而在她身后,還有其余唐使,有銀甲肅立的將軍,有護送使團的精兵和那個大唐
“臣接旨。”
姜沃看著以臣子禮接旨的祿東贊,心中并沒有什么喜悅,只有警惕和沉重。
她想起了自己在系統中看到的文字
畢竟在曾經的歷史上,此時的祿東贊也是對大唐俯首稱臣的。但就在三十一年后,在文成公主薨逝的那一年,大唐再派出使節去吊祭文成公主,使臣別說沒得到什么禮遇,反而便被祿東贊的兒子,彼時的大相欽陵,以武力兵刃逼迫著行跪拜禮
大唐使節寧死不從,欽陵便真的關了大唐的使節十年,然后將尸體送還了大唐。3
姜沃看著眼前接旨的祿東贊,想起他方才的懷柔態度,想以禮法留下公主的委婉。
看,能保住和平交流禮法的前提,從不是女子的裙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