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急,外祖母好著呢。”嘴里這么說著,那語氣卻始終有氣無力的,也壓根兒不解釋究竟是什么病,太醫又是怎么說的。
年幼的小姑娘哪里來的那么多心眼子,聽得老太太這樣說便愈發以為病得嚴重,只當是在故意安慰她罷了。
昔日種種霎時紛至沓來,悲上心頭,小姑娘再是忍不住哭出聲來。
賈母滿是溝壑的臉上流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顯得尤為慈愛,可那渾濁的雙眼深處卻似有其他思量。
“快莫哭了,一會兒該變成小花貓了。”賈母笑盈盈地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痕,忽而重重嘆了口氣,“一會兒你去看看寶玉罷,那日他從外頭回來便好似失了魂兒一般,任憑旁人如何他都沒個反應,太醫也直說無能為力,叫找找上回那一僧一道,可咱們家都快將京城給翻個底兒朝天了,卻也仍未能找見人影。”
“玉兒,就當外祖母求求你,你去看看他罷他待你的心意向來是不同的,又是因你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只要你肯去看看他跟他說說話,他必定會好起來的。”
林黛玉不由皺緊了眉頭,著實有幾分擔心不假,但她卻也不愿再與他糾纏到一塊兒。
低頭沉默了許久,她終究還是搖搖頭,“老太太想必也已經知曉了當日發生的事,既是如此就應當也能知曉,倘若他的病癥當真是因我而起,恐怕我只跟他說說話他也好不起來,他想要的還有更多。”
“若是旁的倒也罷了,終究親戚一場,我能幫的自是義無反顧,可這恕我無能為力,我與寶玉之間門的那點幼年情誼已然煙消云散,無論如何我也絕不會再與他糾纏不清,還請老太太原諒則個。”
賈母的眼神頓時沉了沉,面露悲戚道“玉兒,你與寶玉自幼相識,同進同出坐臥一處,他是個什么樣的人旁人不知你卻也不知嗎他向來就是個心思單純的孩子,這回是被三皇子給哄騙了啊”
“他親口與我說了,他是自愿的。”
悲戚的哭聲詭異的頓了一瞬,賈母險些沒被噎死,暗道寶玉那孩子就是太實誠,這種事怎能呆頭呆腦地認了呢
“玉兒,他他小小年紀正是好奇心重的時候,被人哄騙著做出一點出格的事經此一事后他必定長記性了,日后再是不敢胡鬧的,玉兒姑且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可好”
“你瞧他因你一句話便成了如今這般模樣,還不明白他的心意嗎他待你的心比任何人都真啊。玉兒,外祖母不會害你的,寶玉固然一時糊涂做錯了事,可這世上卻再找不出比他更在意你的人了,除了他再無任何一個人能為你豁出去性命。”
心意許是真,在意亦是真,然而很可惜,并非唯一。
林黛玉很清楚自己追求的是什么,也很清楚賈寶玉究竟是個什么樣的秉性,故而哪怕老太太說得再如何好聽她也絲毫沒有動搖,仍舊堅定地搖頭。
“老太太無需多說了,寶玉并非我期望中的那個人。”態度竟異常清醒且決絕,全不似一個九歲的孩子能夠擁有的心性。
賈母的一顆心登時就沉到了谷底,“玉兒”
“老太太若還想說這件事,請恕我不愿再聽,便先行家去了。”說著便作勢要起身離去。
“玉兒”賈母慌忙拉住她的手,滿眼懇求道“寶玉是我的命根子,沒了他我便也活不下去了玉兒,外祖母求求你,你答應外祖母可好”
脫口而出的話令林黛玉愣在了當場。
老太太這是在以死相逼
她很想告訴自己是誤會了,可事實就擺在眼前,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明明是那么疼愛她的外祖母,怎會變得如此
林黛玉不明白,想要出言質問,卻發現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喉嚨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難受得想哭。
許是小姑娘清澈的眼神中流淌出來的傷心質問太過刺眼,賈母一時竟有些狼狽地偏過頭去,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