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并非昏聵,只是恨我罷了。”他淡淡道,
徐翁道“那主公,我們走,就算不去青帝城,我們就去塞北,去西域,去東瀛,去南疆,去哪里都可以,遠離中原,遠離這是非之地。”
蕭暥心中慘然跑不了。
他的身體狀況他很清楚,別說去塞外,離開雍州都做不到了。況且他的府邸周圍都是繡衣衛,他能去哪里
當年橫劍縱馬,如今連戰馬都跨不上了。
南征北戰,一身傷病,已經沒力氣跟他們斗了。
那是另一場戰爭,是他不熟悉的戰場。戰場上明刀明槍,而這個戰場上充滿了機關算盡,陰謀詭計,暗箭難防。
將軍鐵血,卻躲不過這背后的暗箭,箭箭淬毒。
八月,士林寫檄文上書,痛陳蕭暥十樁大罪。蕭暥明白,這只是個開端。
入夜,蕭暥坐在院中,將一封封書信投入火中,火舌吞吐,紙灰飛揚。火光照出他清修的身影,輕薄的單衣清晰地勾勒出骨感清瘦的輪廓。
“主公為江山耗盡心血,到頭來卻要被小人陷害,乃至于此啊”徐翁愴然道。
蕭暥靜靜道,“徐翁,你也走罷。”
“主公不走,我也不走,我要陪主公到最后。”
他環顧這空蕩蕩的宅院,都走了,以后誰來給他添衣煎藥
蕭暥輕嘆道“徐翁,我身邊就只剩下你了,你若被抓,今后逢年過節,我豈不是連一壺酒都喝不上了。”
徐翁心中陡然一顫,忽然明白了他所指,頓時老淚縱橫“主公,天下人都負了你啊。”
“可是這山河,是你寸寸染血打下來的,就這樣看著朝中奸佞得勢,最后敗于小人之手嗎”
蕭暥凝目道“只要他在,山河就在。”
“徐翁,我有封信要讓你帶去。”
徐翁雙手接過來,揣在懷里,嘴唇囁嚅著還想說什么。
蕭暥道“時候不早了,你走罷。”
“主公保重。”徐翁深深叩首,然后轉身離去,夜色里,六旬的老翁哭得像個三歲孩童。
臨到訣別,蕭暥到并沒有多少悲傷,或許那么多年,早就心如鐵石。而這座府邸,本來就是戎馬倥傯間一個臨時的住所。
隨時就可以走,都不需要準備。
次日,天色破曉,蕭暥站在窗前,看著一隊披堅執銳的甲士涌進府邸。
三年后。
魏西陵站在江邊,江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他手中握著一張薄薄的信箋。上面的字跡已經黯淡陳舊。筆意揮灑,筆力卻已虛浮,那人寫下這封信時,已是病重。
信中只有一句話。
人言生難死易,今弟從歸去之易,兄負社稷之難。
這一生都是他話多,最后卻只留給了自己十幾個字。
才一個小不點的時候,蕭暥就踮著腳尖裝作比他大,最后終于老老實實叫他了一聲兄長。
魏西陵仰起臉。
將軍鐵血,一生都沒有落過一滴淚。
江風拂面,恍若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