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怎么如此清瘦”皇帝抬起手。
“陛下,別”曾賢不忍睹地轉過頭去。
拽起了一片衣角,就見細致的肌膚上布滿了道道猙獰的刀傷,縱橫交錯,新傷累舊傷,觸目驚心。
皇帝的身軀劇烈地震了下,幾乎沒有站穩。
“陛下”曾賢趕緊上前要攙,被武帝一把推開,厲聲道“楊拓在哪里”
片刻后,楊拓戰戰兢兢地趴伏在地。
牢獄青瘆瘆的燈光下,武帝雕琢般的五官更顯得深邃。
“朕的將軍是被摧折致死的,誰給你的膽子”
楊拓身子一僵,他搞不懂,不就是皇帝讓他敲打的
“臣、臣是陛下的走狗鷹犬,都是尊陛下的意思。”
“好,那就做你的鷹犬。”皇帝的眼睛幽暗莫測,陰郁道,“西域的鄯善國進獻朕一頭雄獅,獷野兇猛,你去替朕馴服它。”
楊拓嚇得腿一軟癱倒在地。
“把他押獸牢里去。”
“陛下,臣不會馴獸啊陛下,臣忠心耿耿”
楊拓被拖下去后,寒獄里再次陷入寂靜。
“此間獄卒,知情不報,一律處決。”
“楊氏欺君,滅族。”
從午后到次日夜里,一應內官站在監舍門口,端晚膳的,拿手爐的,呈茶盞的,都戰戰兢兢不敢入內。
整整一天一夜,武帝親自替他換了衣衫,擦拭了血跡,紋合傷口。然后坐在塌邊,握著那寒冰般的手,忽然才想起了什么,
“此間為何如此簡陋”
“陛下,這是獄中。”曾賢悄聲提醒道,“陛下,你兩天沒用膳了。”
皇帝如夢初醒道,“朕的經書、香爐、筆墨書案,都到哪里去了”
曾賢暗暗吸了口氣,才意識到皇帝的神智不大清楚。
“是老奴疏忽了,”然后他趕緊回頭吩咐道,“快,愣著做什么,都給陛下搬到這里來。”
片刻后,牢舍里收拾一新。
窗外殘雪未融,在陰森森的獄墻邊,一樹梅花開得正艷,暗香襲人。
榻上簡陋的席草撤去,換上絲帛的褥子。
年輕的帝王坐在榻邊,緩緩看向榻上的那人。
青燈下,那人烏黑的長發鋪在錦榻上,映著那臉容清肅蒼白。君王的手指穿過他鬢角清涼的發絲,拂過他流煙飛墨的眉,停留在那線條宛轉的眼瞼,久久描摹。
他還記得那一夜,蕭暥兵圍擷芳閣,橫劍躍馬,何等飛揚跋扈。
火光下,他的眼角濺到了血點,像一顆妖異的痣躍動著,灼灼燃燒。看得他渾身的熱血也跟著燃燒起來。
他一直都以為,將軍如無堅不摧的利劍,所向披靡,卻不知早已是戰火焠礪,百孔千瘡。徒有鋒利,極易折斷。
案頭還留著他幾天前沒有完成的畫,畫中的人栩栩如生,就差那唇上朱砂一點,然墨水已干。
他斷然割破手指,托起那人的臉。用鮮紅的血,抹在那蒼白的唇畔。
曾賢在旁邊看得冷汗涔涔。皇帝已經分不清畫里和畫外之人。
他舉止癡狂,面容冷靜,一雙眸子深沉如淵,讓人不敢與之對視,仿佛看一眼就要被吸進去。
武帝修的秘術,時至如今,縱然心底再多苦楚,眼中都流不出淚來。
他的淚水早已經干涸,能流的只有血。
而心底的血淚,也只能在沒人看得到的地方,奔涌成河。
洗不盡這一世的追悔和長恨。
三年里,他罷朝招魂,卻一無所獲。
那人的魂魄不知去了哪里,三千世界空余悵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