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午后。
闔城大索還在繼續,街道上都是巡邏的士兵,每個里坊進出之處都設有哨卡,嚴格盤查進出的人員中有無左臂上有新傷的人。
新春開年,被鐵鷂衛那么一鬧,路上幾乎沒什么行人,四處靜悄悄的,只有車馬聲轔轔入耳。
此刻,蕭暥背靠著車壁,總覺得這道題沒那么簡單。謝映之是什么人玄門大佬,有什么事輪得到他來教
怎么覺得這問題帶著點釣狐貍的意味
但他剛才牛都吹出去了,只好硬著頭皮看向謝映之,陽光下那雙眼眸色澤清淺,如同空寂萬頃的冰湖,無塵,無念,無情,無欲。
蕭暥望著那雙剔透的眼眸,心里更沒底了,試探著問“先生想學什么”
早春的寒風夾帶著蒙蒙亂飛的細雪,掀起紗簾一角。陽光忽然間就變得強烈起來,如往生的余焰,寂寂燃燒一片。
那雙向來清冷無塵的眼眸仿佛一面鏡子,剎那間,鑒照出前世今生。
冬去春來,暮色遲遲,飄進一縷薄寒未盡的梅花香。
謝映之端坐榻上,肩背清挺,長發未束,如濃云流墨般傾瀉下來,掩映著頸側白皙的肌膚,如月光般皎潔清冷。他的手擱在榻沿上,手指修長緊繃,肌膚細膩剔透,指骨分明。
蕭暥道“先生配個方子,我這就讓人去煎藥。”
謝映之搖首。
他受了傷,被趁虛而入下了靈珀子,這本是一味稀罕的煉氣補元的猛藥,修行之人若急于求成,想要短時間提升修為一日千里,便會不惜代價地去尋靈珀子。但風險也很大,若沒有深厚的修為作為根基,恐怕會適得其反引火燒身。
靈珀子還有一種用途,卻鮮少為人知曉。
那就是此物若和療傷、益血、止痛的幾味藥材,按照一定的配比,同時服下后,藥性疊加會成為一種秘藥、毒藥,叫做惜眉嫵,又叫美人誤。
靈珀子本來就是增補之藥,所以成為惜眉嫵、美人誤后,無藥可解,藥性既勁烈又綿密,哪怕是最清心寡欲之人也無法抗拒,縱然是堅冰鐵石,也會融為一汪春水,意亂神迷間任人予求。唯獨謝映之修為精深,還能勉力保持神臺的清明。
他命人點了三炷奇南香,這香的氣息悠遠高曠,燃燒地極慢。他只要耐過三炷香的時間。
此刻,他鬢角沁出了細汗,烏發如堆云潑墨,山雨欲來,微微散開的衣領被薄汗沾濕,隱隱透出清修的鎖骨。
奇南香寂寂燃燒,夜還很長,謝映之的心力也隨著燃去的香灰,一點一滴地耗盡
謝映之推測,下毒之人很可能是玄門內的人,因為外人根本沒機會得手。至于目的,很可能就是想折損他的修為。
蕭暥氣得劍柄都要掰斷了,但長劍再利,可橫掃千軍、斬盡敵首,讓虎狼色變,卻無法除盡宵小,對藏在陰暗中的蛇鼠更是無計可施。
到底是誰行此下作的暗算,一出手就是美人誤,倒是闊綽,若被他抓到,抄家削了扔宮里當太監,給皇帝洗襪子去。
“先生一直這樣忍著,會傷身罷”他小心翼翼問,仿佛面對是一座如玉雕琢的清冷神像,風華之下卻是一觸即碎般的脆弱。
謝映之雙目微闔,艱難地咬著下唇,聲音輕如片羽,“請你出去。”
蕭暥立刻會意,這是清場了。中了這美人誤,又無法解。還能怎么著,只能自己紓解了。
他識趣地繞過屏風,走出居室,趕緊清場,剛要吩咐外面的士兵嚴加把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書房里,那本御中術掉落在地時,謝映之滿臉的驚駭不明
他忽然有點不放心,猶豫了下,又折回去。
火光燈影,紗幔浮動間,奇南香才燃去了一半,長夜漫漫,室內香霧凝靜。
透過屏風和紗幕間的空隙,他果然看到謝映之依舊靜坐如淵,紋絲未動,秀如雨后山黛般的長眉緊蹙著,如浸透了水的烏羽般漆黑清利,幾乎斜飛入鬢。
他身上也已被薄汗濕透,細致的肌膚泛著水澤光華,朦朧中有氤氳之色,清致白皙的臉頰上浮現出薄如春色的紅云。
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膝頭,緊攥成拳,袍服的邊角揉皺了一團。
玄門無情,不近聲色,謝映之又向來清冷寡欲,高潔俊逸,衣衫從來都是一絲不亂,即使是炎夏也清涼無汗,如今這個樣子,大概已經是他最難堪的時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