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邊沉思,一邊擺手讓內侍奉上甜酒果品和點心。
酒是江南的桂花釀,晃動的燭火下,琥珀色的酒液斟在碧玉盞里香氣四溢,描金芙蓉盤里盛放著糖蒸酥酪、蟹黃餃、如意糕,還有西域進貢的葡萄石榴。都是驛站馬不停蹄送到大梁的。
蕭暥注意到,那端著果盤的內侍就是那天在寒獄的庭院里跟他說話的小內侍。
那小內侍恭順地低頭放下果品點心,正要躬身退走,袖子忽然被一道細細涼風帶起,像是一只金龜子撲棱棱撞入他袖懷里。
他趕緊探手一摸,竟是顆飽滿多汁的葡萄。隨即就見某人促狹地沖他眨了眨眼睛。
嘗嘗鮮
那小內侍的臉頓時燒到了脖子根,手心里握著鮮美的葡萄,甜美誘人的果香幾乎透過衣袖熏得他臉紅耳熱,腦子里更是嗡嗡一團鳴響,像無數只蜜蜂圍繞著騷動不安,他趕緊快步退走宮門。
篤的一聲,玉子清冷地落在棋盤上,皇帝不動聲色地下了殺機暗藏的一步棋。
然后他森然抬眸,深邃的目光穿過火光下影影重重的宮門,看向那小內官離去的方向。一只錦靴跨過門檻。
就見上官朗快步進殿,看到蕭暥微微錯愕了一下,隨即躬身道,“陛下,隴上郡軍報。”
燈花乍起,蕭暥眼角悄悄一勾。
皇帝道“念。”
“臣鐘逾叩首本月初九,臣率軍從北門出,佯裝追擊瞿鋼叛兵,引誘北蠻趁虛劫城,此役全殲北狄兩千余騎兵,拓爾圖部首領扎木托被俘虜,北狄前鋒大將巴圖為江直使一箭射殺”
幽暗的燈影下,蕭暥如蝶羽的長睫微微一振,眸色熠熠動人。
但當上官朗說到“唯左大都尉赫連因及部下數十騎逃逸,”時,那雙明眸又迅速黯了下去。
蕭暥骨節分明的手指暗暗捏緊了棋子。赫連因確實謹慎,這都能讓他逃了。
看來要除掉此人還要下更大的餌。
大到能讓他逐利而忘命
一念至此,他倏地抬眸看向皇帝,眸中精光暗斂,正巧皇帝也看向他。
兩道各懷心思的目光在空中短促地交錯,他病懨懨地收回眼神,就聽皇帝問道“將軍以為這一仗打得如何”
“此戰乃陛下之功。”蕭暥不假思索道。只有說皇帝的謀劃,將士們才有賞,如果是他蕭暥的策謀和主意,那將士們不被猜忌都不錯了。
皇帝揚眉“哦你說說,朕想聽。”
“陛下先下詔讓鐘逾追擊瞿鋼部,造成隴上空虛的假象,引誘北蠻入套,再一舉殲之。”蕭暥言簡意賅道。
“這是將軍之計,朕不可竊功。”皇帝道,這是那天蕭暥上書給皇帝的將計就計之策。
“計出于臣,但若陛下不采納,也無濟于事,”蕭暥道。即使不是皇帝之謀,反正是皇帝批準的,就算共謀的嗷。
“若不是陛下派江直使親赴邊郡,與鐘太守一齊布下羅網,
便無此番大勝。”
說到這里,蕭暥心思漸沉,不僅無大勝,恐怕還要生靈涂炭。
皇帝之前盛怒之下斥三道諭旨,令鐘逾追擊瞿鋼叛逃部,此舉勢必抽空隴上兵力,那么赫連因趁虛來襲時,隴上百姓又是一場浩劫。
但皇帝并不在意這些,天子一怒血流漂櫓,隴上郡百姓的生死存亡,在皇帝眼中也不重要。
“朕這是考驗在鐘逾心中,孰輕孰重了。”皇帝冷冷落下一子。
若君令重要,那么鐘逾奉命追擊瞿鋼,就要棄隴上城防和百姓于不顧,若百姓重要,則要違抗君令。
但作為國君,還要利用百姓的性命來考驗邊關守將對自己的忠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