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纓真的站住了腳,聽中年人讀告示上糖坊的招工要求。要年齡在二十到四十歲的男子,還要健壯,要有保人。如果是女子,還得體貌端正,要有保人,要有家里人畫押等等。在這個旁邊,又有人吆喝著工地招人為建糖坊,這個就不用保人了。
這是掐著尖兒的雇工人啊她征徭役都不敢這么征
她又聽了那個招工的工錢,中年人讀的是“男工九十文,女工六十文”。祝纓越發的詫異這不對呀
祝纓轉身,在街上蹓跶,耳中聽著人們的議論,一些人穿著不太合身的衣服,在街上走,都說著糖坊的事兒。“能被挑中就好了家里能多些嚼裹。”諸如此類。
祝纓拐過街角,突然看到路邊一個光腳乞丐,坐在一領破席上,手里掂著個破碗,向往來的行人乞討。心道這人我沒見過呀梧州城的乞丐她多少有點數。
她摸了摸腰間的錢袋,摸出兩枚錢來往破碗里一扔,乞丐就念叨一句“好人好報。”之類的。祝纓剛要蹲下來跟他說話,乞丐身后又閃過四、五個人,男女老少的,衣衫襤褸一齊說著吉祥話。
祝纓站起來后退了兩步,道“你們這是什么口音河東的”
老丐道“官人明鑒,我們就是河東縣的。”
“誒你們怎么來了”
老丐說著話,其他幾個人敲著碗,口里喃喃著吉祥話。老丐道“還不是新來的大人喲”
祝纓還要說話,圍著她的人已經在“行行好吧”了。
祝纓一閃身,出了他們的包圍圈。拿著一把錢,道“誰上前,一文不給。答了我的問題,每人五錢。就你們幾個,再招呼別人圍我,誰也別想有好兒”
她做這些年的官,自有一股氣勢,乞丐們有序了起來,答話也變得謹慎了。
祝纓問“你們是遭了災了嗎”
老丐苦笑道“小老兒活了五十六年了,這十年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好年景,不比我小的時候,三年兩旱,第四年還澇了”
“那你是遇著了難處還是遭了惡霸又或者欠了什么債沒人主持公道嗎”
一旁一個面黃肌瘦的婦人道“您真真是個沒受過氣的大官人主持公道誰來”
老丐道“自打去年,河東并入了新南府,起頭還好,王縣令走了,沒有新官兒來,咱們倒還自在。到后來,新的知府大人到了,他治所不在咱們縣,咱們都說那更好,還少些攤派。哪知從上頭又攤下來了”
老丐越說越難過,嗚嗚地哭了,道“就要瞅著好日子了,祝府君的時候,捐稅也少了,又教種了麥子,收成也好了。再種點甘蔗,越來越甜。哪知去年后半截就變了天設新府,什么衙門、房舍都要建新的,官員又要吃喝,又要使喚白直。就都到咱們頭上了。男丁拉去服役不算,又說新南府錢且不夠,要加征宿麥的稅,咱們哪擔得起”
祝纓心里算了一下,一整套的府衙班子,它還包括了相應的府學之類的機構,這一批人也是要財稅養活的。最后都會壓到普通人身上。
祝纓道“那也不至于就討飯了呀,是遇著什么為難的事了嗎”怎么也得有點積蓄吧再說狠點兒,還有扛長工這樣的路可以走,半年時間就背井離鄉,有點不太合理。
婦人道“他們正稅之外又加稅了,問一句以前為什么不收,就又將這幾年的欠稅補征了。余糧也被拉走了,以糧折錢,又是低價折,還有積欠,只得向大戶借了錢。咱家本來出一丁,可不知怎的,今年要出三丁,又耽擱了宿麥。”
老丐道“又催著趕工期,一年二十天役,足干了兩個月,人也累病了。大戶又催賬,我說,怎么也要春天宿麥收了才好還錢。他們不依,必要收了我的田。何苦再種沒了生計,只得離了家。”
祝纓一聽“三丁”,就知道是大戶與官吏勾結,將普通人的稅、役都轉到普通人的頭上。租賦一重,很難不破產。而生病也是一樁大事,如果是老人或者小孩兒,兩副藥看不好也就由它去了。家里一個成年男子,壯丁,是值得認真治一下的。一治,花錢,破產。
祝纓指著告示那里,說“那兒糖坊招人。”
婦人道“選不上哩還要有保人。孩子爹去那頭扛木頭了。”建房子的小工倒不用保人了。
祝纓問道“像你們這樣的人家,多嗎”
老丐道“現在還不顯,等著吧,以后必會有更多的。祝大人怎么就不把咱們留下來呢”
祝大人也想留,可是朝廷不答應。祝纓將一把錢分給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