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快跟來。”
梁公公語調溫和,不帶一點兒居高臨下的態度。他都是內廷里行走多年的老油條了,哪兒能看不出皇上對這小小奶母頗為滿意的態度更何況這小奶母雖然規矩差了些,行動笨拙,但勝在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純質,又姿容秀美,一雙明眸像林間的野鹿般晶瑩靈動,很難讓人生出半分厭惡。
“喔,喔。”
齊東珠應了兩聲,從地上狼狽地爬了起來,遠遠墜在后面,擦著墻角站立,恨不得把自己融入燈火映照不到的灰影里去。
和宮中其他汲汲營營的奴婢侍從相比,齊東珠作為穿越人士,既沒有在封建王朝大放異彩的野心,也沒有跪舔皇權的動力。相比之下,她更向往宮外的世界,想走入這三百年前的蕓蕓眾生之中。
她本就是百姓中的一員,也沒什么一飛沖天,攀龍附鳳的想法。若是日后她能力局限,她就自己安穩生活;若是仍有余力,她便盡力幫助那些在底層掙扎的百姓,辦個共濟堂,用從現代學到的學識和她的文字,留下一些她存在過的痕跡。
無論是皇帝,還是宮廷,都離她的人生規劃差太遠了,即便是擺在眼前,也只讓她避之不及,生不出半分討好諂媚的心思,比受了驚的鵪鶉更為安靜,便是連康熙的臉都沒怎么看清楚。
康熙身形高大,步子自然邁得也快,幾步便進了內殿。他自然是看到了那小奶母被受驚嚇的可人兒模樣。明亮的燈火照耀下,他發現這小奶母比看上去年輕得多,甚至不像一個生育了子嗣的女子。似乎是受了驚的緣故,他覺得這奶母對他簡直避之不及,方才在殿外驚鴻一瞥看到的溫情和生動從她的臉上盡數斂去了,只剩下一雙野鹿般明亮的暖棕色眼眸大睜著,將她的臉色都襯得有些蒼白。
康熙站在榻前,垂眸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小阿哥。還未滿月,小阿哥的眼眸已經完全睜開了,一雙黑亮的瞳仁水潤清澈,并不似康熙的鳳目,倒有些像烏雅貴人的一雙桃花眸。
“喲,小阿哥看上去可真精神,小臉兒白凈的。”
梁九功在康熙背后打趣兒著,一邊掃了那縮在墻角的小奶母一眼,心道里納悶兒道,皇帝駕臨來看你家小主子,難得有這種好心情和興致,結果你悶不作聲所在墻角裝鵪鶉,這又是鬧哪般
心里納罕,梁公公還是出聲轉圜道。他們這些做奴才的,怎么著也不能敗壞了主子的興致。
康熙沉沉“嗯”了一聲,垂頭看著露著一只小胖手的小阿哥,心下有幾分柔軟。可旋即他皺起眉,余光掃過縮在墻角的小奶母,質問道
“怎殿里就一個奶母皇子身邊應有兩個奶母隨侍,另一個哪兒去了”
齊東珠猝不及防被訊問,一時像大學公共課摸魚被老師點名兒的學生一樣腦子里一片空白。她才入宮第三天,哪兒能知道這隨侍皇子還有什么規矩就算有規矩,這也不是她安排的,一個底層社畜直接遇到公司老總的質問,她能回答些什么
“呃我并不知道這規矩”
她支支吾吾,心想我命休矣,正想要不先跪下再磕個頭,看看能不能糊弄過去,而這時,榻上的比格阿哥卻動了。
只見他仰起毛絨絨的小臉兒,“er”地嚎出了聲。一聲綿長的哭叫蕩氣回腸,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康熙,都短暫地愣住了。
齊東珠更是呆愣片刻,目光投向了榻上裹在襁褓中的一團兒。在她的眼里,那小奶比正仰著毛絨絨的小腦袋,兩只柔軟的棕色耳朵上的毛毛都炸了起來,皺著一張小臉嚎得歇斯底里,聲嘶力竭。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的粗曠,全然不似平日里在齊東珠懷中那樣奶聲奶氣,哼聲綿軟。倒真有了幾分成年比格“垂耳大叫驢”的氣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