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時是對這位年紀輕輕,不通規矩的奶母有幾分滿意的,只因她雖然舉止毛躁,不懂規矩,卻對四阿哥真心實意,百般溫情。
康熙八歲登基,十四歲親政,對于識人斷事自然有極深的見解。他看得出齊東珠雖對她的小主子沒什么恭敬之心,但慈愛之態昭然若揭,絲毫不摻假。
而那日后他派人排查內務府,當真揪出了許多拿皇子皇女的奶母之位拉攏關系,收受賄賂的行徑,康熙自然大怒,命人將那些不合要求,靠攀攏關系進宮的奴婢全都沒收財物,趕了出去,將內務府負責遴選奶母的管事痛打一頓,逐出京去了。
可查到頭來,前天他剛賞賜的那小奶母才是最大的疏漏。彼時,梁九功戰戰兢兢地親自將那小奶母寡婦的身份報與他,生怕他雷霆震怒,將那小奶母和她膽大包天、貪心不足的婆家一道斬了,誰知康熙雖然也憤怒,但腦中卻浮現出四阿哥乖巧地靠在這小奶母懷中,安靜地吐著口水泡的模樣。
他親自撫養過保成,自然知道這是嬰孩最為安逸的狀態。他憐惜幼子,不忍剝奪他
沉迷的那雙臂彎,最終揮揮手讓梁九功退下,此事竟也不了了之了。
可如今他卻是氣上心頭,不知如何宣泄了。六日前,他得了宮外傳來的消息,大阿哥胤褪出了痘,重病不起。康熙憂心不止,一連幾日不理政事。趕在平三藩的緊要關頭,他卻更擔心自己迄今為止存活下來的長子。胤褪才堪堪八歲,為了避痘,一直被養在大臣家中,康熙心里當然是喜歡這個越長越虎頭虎腦的兒子的,卻也只匆匆見過幾次,本尋思明歲將皇長子接入宮中,卻沒想他倒先出了痘,命運難料。
天花自打滿人入關起便肆虐不止。即便是在天底下最最貴的宮廷之中,被天花收割的歷屆皇族也不勝枚舉。康熙自個兒小時候便生了痘,渾渾噩噩燒了近一月,記憶模糊,神智不清,待燒退了,反倒破天荒地見到了他那一向對他十分冷待的皇阿瑪。順治頭一回將目光從董鄂氏和他那些侍衛身上移開,看了看他這撐過了疫病,身體虛弱卻不露疲態的三子,淡淡說了句
“是個好兒郎。”
也就這么一句,讓太皇太后抓住了機會,硬是在順治駕崩之后,讓年僅八歲的康熙規避了滿人老祖宗留下的旗主擇帝的規矩,坐穩了皇座。
康熙自己的孩子也沒能逃過被天花摧折的厄運。可他顧及養在身邊的皇太子保成,也只能坐在宮里干等著,聽那一個時辰來一次的回報,一條一條地提筆下達醫治皇長子胤褪的折子。
累日的憂慮熬成了焦躁,他開始思慮養在宮中的三子、四子和皇女們。以至于這兩日寢食難安。今日午后,馬佳氏帶著參湯前來探望,寬慰著他的同時竟開始抹淚,訴說著她如何憂慮皇嗣,又如何聽說三子胤祉在西四所時常跑去下人聚集的小廚房玩耍,恐怕是遭人引誘,若是遇到了不軌之人,恐怕會因污糟飲食而染了天花。
這么小的孩子是絕對出不得痘的。康熙皺著眉聽完馬佳氏的一通哭訴,便勉強安撫兩句,將她打發回宮了。
坐立難安,康熙最終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天花在京中肆虐,康熙也不敢帶太多人手,只帶了些身強體壯的侍衛和梁九功等,向西四所去。
誰知剛踏入三阿哥的院子,便見那榮妃的堂妹馬佳氏坐在院兒里哭泣不休,原是三阿哥被隔壁院子下人廚房里的味道勾走了,非要去吃那下人吃的粗鄙食物,她怎么攔也攔不住,還遭那些下人的排擠羞辱。
康熙見慣了心懷鬼胎之人,見這女子一句三
顫,眸光流轉,便知她別有目的,可是他的三阿哥又確實跑去四阿哥的院兒里貪玩,而在大阿哥已經病倒的時刻,康熙是斷斷不能忍受三阿哥胤祉去觸碰那些臟污粗鄙的吃食的。
他擔不起再失去一個已經序齒的兒子的風險,當即擺駕四阿哥院中,入院便見那讓他覺得有些眼熟的小奶母正蹲在地上,對他那嬌養怕生的小兒子言笑晏晏,而那見了他每每被嚇得哭鬧不休,從沒給過他半點兒好臉色的三兒子,正在那小奶母的懷里拱來拱去,吐出幾個奶聲奶氣的字討要著什么東西,一副又嬌又乖的模樣。
康熙怒氣稍斂。任誰見到孩童撒嬌賣癡都會有片刻心軟,即使是一國皇帝也不例外。可他還是憤怒于那小奶母竟如此膽大包天,膽敢以污糟食物誘惑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