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得天花之后,皇上日夜憂慮,這天花的隱患已然是身在京城,錦衣玉食的達官貴人都難以規避的威脅,在民間更是肆無忌憚地流傳。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皇上決定廣為納諫,不拘出身。我照顧大阿哥有功,又對天花防治有些法子,皇上決定給我一個覲見的機會。若是此事成,這天花再也不能威脅你皇阿瑪的江山,也不能威脅稚子的性命了。
哼,和著你拿爺做筏子呢。
哈士奇阿哥氣悶地說,又被齊東珠愛憐地捋了捋頭毛,直捋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
你想了什么法子出來皇阿瑪可不好糊弄,若是讓他發現你投機取巧,定然要了你的腦袋。
齊東珠將他毛絨絨的一團攬進懷里,用鼻頭拱了拱他僅存的柔軟頭毛,吸了一口小狗味兒續命。她沒有選擇用更簡單的話去敷衍這個娃娃音拽患,而是細思片刻,從頭到尾將種牛痘之法講與哈士奇阿哥聽。
她娓娓道來,溫和的聲音讓哈士奇阿哥眼皮打起了架。可他還是裝模作樣地聽完了齊東珠所說的對這個時代而言格外離奇的構想,而后有些幸災樂禍地勾了勾唇角,在那張有點兒滑稽的斑禿小狗臉兒上露出個冷笑來
爺倒希望你說的是真的。若是真有其事,那皇阿瑪豈不是會給太子種那畜牲生的痘哼哼。
說實話,他用哈士奇那張清秀中莫名透著一絲滑稽的小毛臉兒做出這種邪魅狂猬的反派表情,看上去實在不倫不類,可齊東珠卻沒笑他,反而是從他疲憊沙啞的娃娃音里聽出了一點兒難以遮掩的落寞。
齊東珠當然沒有指摘哈士奇崽對太子毫不遮掩的敵意。齊東珠像許多對歷史不太感興趣的普通人一樣,對歷史進程的了解從明末直接跳到了民初,對于最后一個被異族統治的封建王朝大清,齊東珠的了解僅限于幾部火遍大江南北的辮子戲。但即便如此,九子奪嫡這樣讓編劇和觀眾都津津樂道的大戲還是見縫插針地讓齊東珠接受了一點兒熏陶。
她知道歷史上的大千歲胤褪因巫蠱魘鎮太子,激怒康熙,被圈禁終生。
可齊東珠半點兒沒有因預知未來而勸慰哈士奇阿哥不要再與太子作對的意思。她既沒有教化一位天潢貴青的立場,也沒有心理醫生或者宗教信仰那樣對人心的精準把控和潛移默化的能力。況且她看得清清楚楚,掩飾在哈士奇阿哥又拽又倔的外表下那無聲的落寞。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哈士奇阿哥長在宮外,雖心知自己是皇子,受到奴才婢女盡心竭力的伺候,他卻只能和宮中的父母隔墻遙望。
而恐怕這天下無人不知,宮中二阿哥三歲被封為太子,養在康熙身邊兒,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主子,是這個龐大帝國的皇儲,板上釘釘的繼承人。
即使年紀幼小,恐怕還不懂半君和一位嬪妃所出的皇子之間的區別,也不懂權力的滋味兒是如何讓人變成鬼,無法自拔,哈士奇阿哥恐怕在這生死難料的重病之中,不止一次渴盼過他父母的蒞臨,渴盼他能像宮中太子一般,長在那個本應該是他家的紫禁城里。
而不是居于大臣之家,看著他們親人相伴,而他只是遙遙望著,若是靠近了些,便會看著他們臉上的愜意瞬間凝結,幾個大人會催促他們的孩子,熟練地屈膝行禮,只留給哈士奇阿哥一道道彎折扭曲的身影,
齊東珠看得懂這些,所以她只是又親了親哈士奇崽柔軟的頭毛,對他算是對太子半君不敬的行為只字不提,而是將它攬進懷里,輕輕順他的背毛,直到看著哈士奇阿哥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平穩而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