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平地行走在崖壁上的紅衣身影,縱使不是獨自一人,也叫人感到孤獨。
曳月睜開眼,輕瞥湖面他自己的倒影,冷冷地“難道你哭的時候希望有人看著”
少年維持不住冷漠的聲音,有些惡狠狠的。
但發紅的眼角,再凌厲的眼神,也拂不開那雙秋水清霧的眼眸里,山間涼意墜下的水色。
清銳決絕的哀愁。
像水面開出的冰冷的漣漪。
羽潮一瞬愕然。
抱歉。作為海妖的時候我是沒有眼淚的。死后作為靈族后,同樣也沒有。
我并沒有傷心這種感覺。
聲音聽上去再圣潔柔和,也無法掩蓋,祂是大妖,而不是什么淡泊無欲的佛修。
唯一一次近似的感受,大概是剖心帶來的痛苦。姑且算作是“傷心”吧。
但即便是那種程度的痛苦,也比獨自待著要好。你知道的,萬妖之海深處的妖靈之境,和這里和你隔著遙遠的距離。那么久的時間,只有我自己。
曳月無動于衷“萬妖之海不是沒有別的活物,如果你只喜歡人,每年被萬妖之海引誘進入的凡人不計其數。你如果愿意,完全可以在他們死之前救下他們,次數多了,總會遇到一個不介意你種族不同的人愿意陪著你,甚至跟你生孩子的。最次,也肯定有愿意跟你聊天的。”
可是我已經把斫心玉給了你了。
曳月冷道“怎么,那玩意是定情信物嗎你跟人生孩子連男女都不介意,也不介意對方是不是愛你,還在意儀式完整嗎”
說完并不在意羽潮如何回答。
他像是已經感到厭倦,耐心耗盡。
垂眸,面無表情望著山嵐虛籠的山澗湖泊。
放松身體和崖壁的鏈接,直直地墜落下去。
他早就墜落下去。
身體自發的俯沖力下,連同山間的曼珠沙華一起。
墜入凜然的湖水中。
水聲將一切淹沒隔絕。
羽潮是錯的。
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并不孤獨。
被注視著的時候,才會。
被看見的人,要竭盡全力阻止脆弱侵襲,遏制眼底,從心底順著血液上涌的淚意。
會憤怒,暴烈,蠻橫,尖銳刻薄,姿態難看。
一切的一切失控,崩壞,都只是為了抵擋,從別人的目光和沉默里被提醒看到,那個失控的自己。
不被看見的時候,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傷心。
看不到自己,讓他覺得安全。
曳月很早就發現,在水里的時候他是聽不到羽潮的。
水可以隔絕羽潮對他的注視。
但不能隔絕別的。
無邊的寂靜里,有別的聲音和過去浮現。
在夢境里,他枕在嬴祇的膝上,將對方的手放在小腹。
望著那雙垂眸俯視著他的深碧眼眸。
一遍一遍,固執地迫使對方承諾,不會愛任何人。
在知道,原來那并不是夢,是千羽扇作用下入他夢來的真正的嬴祇后。
他就不可抑制地,沉湎于回憶那一刻。
像從未學過畫畫的人,憑借記憶去描摹失傳的古畫。
想要知道,那時候嬴祇望著他的眼眸里,是什么樣的。
在想什么
最后應下的那一聲,是答應了的吧。
但為什么答應
清醒時候的曳月,永遠也無法讓自己枕在嬴祇的膝上。
他們之間的距離,永遠都會隔著什么。
這是一幅永遠也畫不出的畫。
他總是忽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逃離嬴祇身邊的時候,因為怕被嬴祇滅口,說了傻話。
月色之下,蘆花如雪。
嬴祇笑得打顫,將頭埋在他的肩上。
那時候,那樣親密,離擁抱只差彼此相擁。
僅此一次。
永遠都不會有了。
他其實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