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妙,確實不妙,”牛家大管事錢忠在屋里兜著圈子,眉頭緊鎖道,“這廝跟以前的欽差截然不同,連老爺都”
說了半日,始終得不到回應的錢忠干脆用力拍了拍桌子,“你聽見沒有”
剛結束禁閉,沐浴過后的孫遠驟然回神,“什么”
分明搓破皮了,可他的鼻端似乎還縈繞著酸臭味。
錢忠忽然覺得同伴有點不對勁,一撩袍子,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斟茶,“我方才說了那么多,你都聽到哪里去了”
共事十多載,錢忠非常了解孫遠,是何等老成持重的人吶,可才短短四天不見,孫遠就跟變了個人似的,變得非常遲鈍心不在焉
孫遠張了張嘴,不知從何說起,“我,過去這么多天,我”
錢忠吃茶的動作一頓,嗤笑出聲,“什么這么多天,才四天”
“不可能”孫遠竟拍案而起,“不可能只有四天,半個月,不,至少十天”
錢忠被嚇了一跳,也跟著站起來,發現他的情況確實不大對,“我還會騙你不成今兒七月初五,咱們初一來的,不正是四天”
孫遠目瞪口呆,又聽錢忠說“昨兒老爺剛到,初四,不信你去問他”
“老爺到了”孫遠的注意力終于被拉開一點,眼見錢忠神色郁郁,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難不成老爺他”
“別胡思亂想”錢忠罵了句,又嘆,“那廝確實有些手段,聽說,”他似乎難以忍受,用力往桌上捶了一把,震得茶壺茶杯一陣亂顫,咔嚓作響,“聽說老爺竟當眾與那廝跪下磕頭”
“什么”孫遠大驚失色,心中一角似有什么轟然倒塌,“為何”
陛下分明有過恩典,老爺可見官不跪的
“我哪里知道”錢忠心煩意亂。
這幾日他雖自由些,卻也不能隨便見外人,牛潤田被押到的事,還是外人說的呢。
他們一個兩個被關在這里,不得外出,簡直成了睜眼的瞎子、聾子了
好不容易同僚重聚,偏又錢忠忍不住又看了孫遠一眼,“說起來,這幾日你究竟去哪里了那姓秦的說找你問話,問完了就回,究竟問了甚么,要足足四天”
剛進去前兩天還能隱隱聽到孫遠鬼哭狼嚎,錢忠還以為他被用刑了呢,擔心得不得了。可今日一見,竟皮物無損、行走無礙。
那到底去做什么了呢
三言兩語間,孫遠又被強制拉回到那不堪回首的幾天,整個人瞬間暴躁,“不是四天,絕對不止四天”
這么多天以來,他吃喝拉撒都在這個幽暗逼仄的小屋子里,靜得如同墳塋一般,連蟲鳴都聽不見。回蕩在耳畔的,唯有心跳和呼吸,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南直隸的七月天,密閉的小房間內悶熱潮濕,污濁的空氣讓他頭暈目眩,不合胃口的飯食令他味同嚼蠟。
門窗封閉
,時光流逝變得不可捉摸,他看不到日月輪轉,分不清白天黑夜,總覺得暗處似有不知名的巨獸,蠢蠢欲動。
他感到莫名驚恐,他睡不著,坐立難安,甚至食不下咽,他開始自說自話
“沒人跟我說話,任憑我怎么鬧,他們都跟死了一樣”孫遠的手忍不住發抖,顯然陷入極大的恐懼當中,“我甚至一度懷疑我已經死了,不然為何”
為何我極盡惡毒地辱罵,也無人過來阻止
但錢忠完全無法感同身受。
“等等,所以他們既沒有打你,也沒罵你,就按時送飯,讓你休息”
他琢磨半日,才搜刮出這么個,這么個聽上去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詞兒。
那廝都逼著老爺當眾下跪了,竟對你禮遇至此
難不成對他們而言,你比老爺還尊貴,還重要
連續數日的高強度全黑禁閉讓孫遠的精神高度緊繃,身心處于崩潰的邊緣,見狀勃然大怒,“你不知道里面有多黑你什么都不懂”
是無法估算時間,永遠無法迎來日出的黑
無窮無盡的黑暗和死寂
錢忠覺得他簡直荒唐,“你一個尸體都不怕的人,現在跟我說怕黑”
孫子都有幾個了,難不成膽子比個小姑娘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