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說不得要圖窮匕見,牛滿艙正色道“想必是大人誤會了,家父多年來一直謹小慎微,不敢有絲毫逾越,若果然有過,必然是年歲大了,約束不力之過。”
一句話,我爹沒有。
就算有,也不是我們干的,都是下頭的人自作主張,我們也是受害者。
秦放鶴卻眼睛一亮,“本官與小官人一見如故,其實私心來講,也是不信的,奈何鐵證如山。”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以近乎蠱惑的語氣道“令尊年紀也大了,如何經得起這樣折騰我相信便是小官人,既然有捐贈家產之壯舉,又怎會為一點蠅頭小利而違背圣意定然也是遵紀守法的。”
牛滿艙聽罷,如聞天籟,“大人洞若觀火,小人佩服”
“哎,且不急。”秦放鶴擺擺手,“只是事情出了,官窯、市舶司、各地府州縣衙,乃至浙江巡撫衙門那邊也聽到風聲,正欲聯合調查,縱然本官相信尊父子,可其他人么”
牛滿艙默然不語。
確實如此。
事到如今,行賄這條路是行不通的,可沒想到兩位欽差年紀不大,動作倒快,竟到了這一步。若要堵住這么多人的嘴,絕非易事。
牛滿艙略一沉吟,正色道“方才小人便說了,小人與父親自來本分,從不肯越雷池一步,奈何家父年事已高,小人又無兄弟扶持,難免有所疏漏,以至下頭的刁奴們膽大包天,做出這許多惡事”
他站起身來,向秦放鶴一揖到地,“小人懇請大人嚴查,還家父一個清白。”
秦放鶴不叫他起身,也不去扶,只再三確認,“可如此一來,那幾位管事”
“昔年石碏為正綱常,不惜殺死自己的兒子,此為大義滅親,為后世所稱道。小人雖未受圣人教化,卻也知道忠君體國禮義廉恥,莫說區區幾個家奴、管事,便是血親犯法,又能如何”牛滿艙義正詞嚴。
你不是扣著不給嗎
我不要了
“好,”秦放鶴鼓掌喝彩,“好個大義滅親”
稍后牛滿艙離去,金暉對秦放鶴道“他先是繞過你我,直接捐獻家產,又心狠手辣,棄卒保車,將罪責一發推給下頭的人”
能在浙江縱橫多年,確實有些手段。
如此一來,若不能查出那父子實打實的罪證,只怕陛下為了國庫,還真要高抬貴手。
秦放鶴卻置若罔聞,只命人撤去兩旁屏風,露出大圈椅里兩個五花大綁的人來。
金暉一看,“竟是他們”
他早猜到有人,卻沒猜到,竟然是之前莫名消失了的孫遠和錢忠
此刻孫遠和錢忠都被綁得蠶蛹一般,嘴里還結結實實塞著麻核桃,動彈不得,俱都雙目通紅,流下淚來。
秦放鶴親自與二人去了麻核桃,嘆道“唉,難為你二人為他們父子賣命,到頭來,也不過是棄子罷了。”
這可不是我故意用離間計,而是你們心心念念的小官人親口說,主動說的
我可沒逼他啊
話音剛落,屢屢受挫的孫遠便嚎啕大哭起來,可謂天崩地裂,肝腸寸斷。
金暉聽了,再看看笑瞇瞇的秦放鶴,一股寒意自天靈蓋直沖腳底。
秦放鶴又命人打了熱水來,親自看著孫、錢二人洗了臉,又叫人好生送回去,“人生在世,不過短短數十載,一時跟錯了人在所難免,只要兩位及時棄暗投明”
眼見二人踉蹌遠去,秦放鶴招手叫了秦猛上前,“派人好生看管,我怕有人一時想不開,會尋短見。”
秦猛領命而去。
就聽金暉幽幽道“落在你手里,算是完了。”
求生不得,求死無能。
秦放鶴不理他,又傳曹萍,“你連夜返回浙江,傳我的話,通報牛家大宅并各處產業內上下人員,鼓勵他們揭發檢舉牛家父子并骨干違法亂紀之事實,只要經查證屬實,本官保他不死,并協助更名換姓,另尋出路”
曹萍領命而去。
見金暉面露驚詫,秦放鶴笑道“此為三十六計中的第三十七計,發動群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