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眾”一詞,金暉聞所未聞,然“群”者“眾”也,結合秦放鶴的意思,應該就是讓老百姓來揭發。
蟻多咬死象嗎倒是有些意思。
次日古永安得到消息,稍顯不安,試探著向秦放鶴進言,“大人此舉,是否太咄咄逼人了”
叫下頭的人揭發,便是顛倒主仆啊如此大張旗鼓,湖州也要亂套,牛家必然顏面無存,可不看僧面看佛面,牛家勢大,依仗的乃是陛下威名,打了他們的臉,豈不等同于折了陛下顏面
若惹得陛下不悅,又該如何是好
透過古永安,秦放鶴就看透了各個崗位的無數官員,也再次清晰地意識牛潤田此等奸商因何能在地方上只手遮天,呼風喚雨。
就是因為古永安之流“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萬一惹得陛下不快”的心思,前怕狼后怕虎,一再縱容,以致毒瘤肆意繁衍。
秦放鶴尚未出聲,金暉便已不屑道“這么怕,你做的什么官”
不如回鄉種地吧
被個晚輩這樣嘲笑,古永安迅速漲紅了臉,正敢怒不敢言,就聽秦放鶴忽來了句,“怎么聽提舉之意,頗為不舍”
莫不是收過好處吧
“大人何出此言吶”古永安一個激靈,立刻叫屈,又指天誓日表忠心。
發誓有用的話,還要律法作甚
秦放鶴全當耳旁風,敷衍幾句就把人攆走了。
金暉斜睨著古永安倉惶離去的背影,斬釘截鐵,“此賊必然收受賄賂”
那牛滿艙為人精明,手腕頗為老練,多年來相安無事,豈有不打點之理
秦放鶴沒說話。
這還用說嗎
新官上任,地頭蛇雙方都希望相安無事,私下里會做何種交易,腳趾頭都想得出來。
牛潤田父子必須死。
若無牛滿艙主動獻出家產此舉,尚可轉圜,但他這么做了,便是要利用天元帝的一點舊情,心思歹毒
倘或叫他們得逞,別的奸商、貪官見了,必然群起而效仿之,以后朝廷威嚴何在律法公正何在
此不正之風,勢必要掐死在搖籃中
孫遠、錢忠兩名管事畢竟在牛家多年,未必會如秦放鶴所愿,原封不動地交代。僅靠現有的證據,不一定能判牛家父子死罪。
不定罪,秦放鶴就沒有理由一直關押牛潤田,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必須放他回去。
這一去,便是縱虎歸山
萬萬不可
牛家只是其中之一,必須從最硬的骨頭下手,死磕。
只有按死了牛家,其他共犯才會放棄僥幸,服從調查。
所以第三十七計,既是秦放鶴主動為之,也是情勢所逼,不得不為之。
他必須跟時間賽跑,跟牛家連夜送往京城的捐獻家產的文書賽跑,跟與牛家有勾連的官員們的三寸不爛之舌賽跑。
自秦
放鶴設計使孫遠和錢忠親耳聽到自己被主家放棄后,錢忠便如死了一樣,在房內蹲坐,好似木雕泥塑。
倒是孫遠哭了數日,熬了幾宿,寫了滿滿幾厚摞紙的罪證,然后解了自己的褲腰帶,要吊死。
多虧秦放鶴提前吩咐,秦猛在外守著,聽見動靜不對,沖進去把人救下。
孫遠醒來后捶胸頓足伏地大哭,“何苦救我我對他們情深意重,他們又是如何待我的如今更成了棄子左右是個死,讓我自己留個全尸還不行嗎”
秦猛一口涼水噴在他頭上,“那當然不行,我家大人說你現在不能死,你就不能死。這要死了,傳出去豈不成了屈打成招”
孫遠頓時噎住。
你你你,你這人怎得不會說人話呢
秦猛干脆在他跟前盤腿坐下,“我見你也是個實在人,不妨說點掏心窩子的話,似那樣的主家,你何苦做什么忠肝義膽他做得初一,你便做得十五他們對你有知遇之恩,前面十多年即便不算數,這一次頂罪,也夠報答了”
求死其實是非常需要勇氣的事,若方才秦猛沒發現,孫遠死了也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