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現在他被救下,腦海中便不斷回蕩著瀕死一刻的窒息和痛苦,又生不出勇氣求死了。
見孫遠有所意動,秦猛又加了把火,“我家大人之所以叫我來,就是看重你忠心二字,有意與你一條生路,實不相瞞,如今不光你,牛家上下只怕早就亂作一團,你若現在配合,說不得還能搶個首功,再有我家大人從中說和,保不齊就能給后代留條生路”
孫遠乃是重要從犯之一,正如他所言,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條。
但若戴罪立功,或許家人就有一線生機
“當真”
沒人不想留后,哪怕死了,好歹逢年過節還能有人上柱香不是
孫遠一聽,木訥的雙眼內都多了幾分光亮。
秦猛笑道“這還有假”
確實不假。
前后不過短短數日,牛家上下已然人心浮動,亂成一鍋粥。
牛滿艙大怒,“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簡直欺人太甚”
怎么還有這樣不要臉的招數
牛家老宅乃至各處產業都被圍了,巡撫衙門的人還整日上街敲鑼打鼓,煽動人心,叫他們做甚“揭發檢舉”,簡直荒唐
如今牛滿艙看闔家百千下人都覺得可疑,懷疑他們是否生出二心。
牛滿艙的長隨見勢不妙,慌忙跪下磕頭,“老爺明鑒,小的一家老小對老爺您可都是忠心耿耿啊”
眾人聽了,也紛紛磕頭,喊甚么“生是牛家人,死是牛家鬼”。
牛滿艙聽了,非但沒覺得欣慰,反而越加暴躁。
有理不在聲高,若你們心中無鬼,何需驚慌
然當下正值風雨飄搖之際,牛滿艙有火卻不好明著發,只得強壓下不滿,將心腹收攏,好言安慰;至于下頭的人,則恩威并施,威逼利誘,不
許他們出去。
后頭眾仆從散了,各懷鬼胎。
牛家縱橫多年,被逼到這個份兒上還是頭一遭,不少機靈的下人便覺不好,私下里難免同家人商議后路。
“今兒我在墻根兒下灑掃,聽外頭衙役敲鑼打鼓,說什么只要揭發有功,欽差大人會力保,不僅性命無礙,還能返還賣身契,復為良籍”一個粗使婆子小聲對男人道。
“當真”男人一聽,果然來了精神。
屋里只點了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隨著他們的動作劇烈晃動起來,映得墻壁上的影子左搖右擺,像極了伺機而動的獸。
“那可是欽差大人發話,還能有假”那婆子梗著脖子道,又扯扯男人的衣袖,低聲謀劃,“咱們這輩子倒也罷了,怎么活不是活可孩子還小啊,家生奴才,一輩子都是奴才好歹放出去當個良人,日后且不說有那福分讀書識字,就是正經討個好人家的媳婦、嫁個正經男人做當家娘子,過點安穩日子,也強過給人當奴才,朝打夕罵呀”
但凡有得選,誰不想堂堂正正當個人
他男人聽了,再看看墻角蜷縮著睡覺的小兒女,緩緩點頭,“是這個理兒”
類似的對話還發生在其他地方,于是接下來幾天,牛家內外的氣氛就更詭異了。
牛家上下看管更嚴,仆從們每每見了,也怕隔墻有耳,必要表忠心,嚷嚷什么牛家人、牛家鬼的。
結果轉頭就在街頭的巡撫衙門、湖州地方衙門碰上了,不由十分尷尬。
“哎呀,你也散步”
“啊,對對對,是散步,散步”
“那,那您先散著”
“不不不,一起,一起,來都來了”
這種事最怕沒人帶頭,但凡開了頭,防得住一個,防得住千千萬萬個嗎
于是八月開始,浙江巡撫衙門、湖州衙門便收到各處檢舉,各樣訴狀、揭發如雪片般飛來
其中不乏痛陳牛家父子橫行霸道、兼并良田、勾結官府打壓謀害同行等要命的罪行。
多,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多到苗瑞根本看不完。
他放聲大笑,命手下文官班子連夜匯總,將最要命的都放在前面編撰成冊,一份加急送往京師,另一份則送給秦放鶴。
“哈哈哈哈好小子有了這個,且看牛家父子如何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