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李昞的話,李泰的思緒頓時便被拉回了多年之前,他剛剛來到同州時入市采買的經歷。那時候他便對西魏混亂不堪的貨幣流通情況深惡痛絕,并且還打定主意日后自己掌權之后一定要肅清改革一番。
只不過日后隨著他的事業越來越大,自己本身也逐漸脫離了第一線的市場交易,對于關中錢幣不行的弊病感觸便不再像之前那樣強烈了。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因為他所推動改造的水力大紡車大大提高了紡織效率,使得他名下產業所生產出來的絹布由于人力成本的降低和效率的提升,卻又能享有相等的購買力,因此李泰對于貨幣改制的想法便越發的不像之前那樣迫切了。
畢竟用絹可以買來同樣的商品,但他家的絹布成本卻遠低于市場平均水平,單單這一份差額就能讓他在市場貿易中大得其利。山南道工商貿易發展之所以那么迅猛,與這一點也是密切相關。
如今李昞將此舊事重提,而李泰也不再是之前區域性的勢力首領,需要立足于整個西魏政權和社會來看待這一問題,視角和心態都有不同,便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因為絹帛交易的利潤而罔顧實實在在的社會問題。
府兵勛士們由于除了維持生計,還要籌買置辦許多軍需用品。諸如木蘭辭中所描寫的“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使得這些府兵入市買賣交易的需求更大。西魏如今惡劣的貨幣交易現狀,對他們而言就是極大的困擾了。
畢竟這些軍士個體入市交易不同于大宗的商品買賣,可以通過實物結算來彌補貨幣的不通。他們的交易需求既頻繁,價值通常也不會太大,因此便需要極高的便捷性。
用實物充當貨幣的交易方式,正所謂布帛不可尺寸而裂、五谷則有負檐之難,唯錢行于世,才可濟世之宜。
講到南北朝尤其是后三國的貨幣改革,就不得不提一嘴高澄。高澄在東魏武定年間主持進行貨幣改革,重新鑄造北魏孝莊帝年間所鑄永安五銖,并且這貨幣其重如文,以通行于世。
但高澄的貨幣改革除了重新鑄造足重之錢外,還規定諸市門懸稱以稱入市之錢的輕重,發行新錢的同時并沒有禁行舊錢,只要舊錢足重便仍可入市買賣,大大降低了減重之錢和鉛鐵雜充的劣錢進入市場的概率。
這種鑄足重錢與市場管制并行的方式,使得東魏北齊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的貨幣政策之穩定都冠絕后三國,以至于到了北齊后期就連租調都要折錢上繳。
當然到了高湛父子時期的幣制崩壞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憑這爺倆的折騰勁,給他們一個隋文帝的家業也遭不住起早貪黑的瞎折騰。
北齊所統治下的河北地區,也成了當時天下商貿發展最為繁榮的區域之一。而高澄這種貨幣改革的思路,也為后世統治者所借鑒與沿襲。
如果從階級角度而言,鑄幣毫無疑問就是對民間財富的一次掠奪和洗劫。但是從貨幣金融角度而言,則就是給經濟增添助力,讓社會發展變得更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