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屬于雙方各自表明立場。
陽明心學的精髓在于“致良知”,而湛若水的甘泉學派追求的則是“隨處體認天理”,這個觀點并不是陳獻章提出來的,而是湛若水在跟陳獻章學習時自己提出的,而也正因為這種獨到的見解,陳獻章發現湛若水在學問上超乎常人的能力,對弟子高度評價的同時,也將嶺南學派的衣缽傳給了湛若水。
湛若水待陳獻章,簡直比對父親還要恭敬。
朱厚照笑了笑。
他心里在得意,這小抄打的,就好像完全知道你要說什么,也知道我接下來說什么,這是在論學嗎簡直就是按照劇本在背誦課文啊。
要不怎么說張先生他牛逼呢
朱厚照笑道“我認為,你所說的隨處體認天理,雖有德性之理,卻是以德性之理追求天理,便是自然之理,本質上與理學中的概念不謀而合,不過是追求理學的不同方式,無論是用心還是用義,都未超脫理學的范疇。”
湛若水被朱厚照直接給頂回來,也是沒想到的。
要說最初,他只當太子是靠身份來壓制自己,到現在他意識到,其實這小子能上場跟自己比試,身份之外的東西才是可怕的。
“隨處體認天理”的概念,其實并不難理解,陳獻章并不是心學大家,本身陳獻章是理學家,跟王守仁一樣,他們都是在研究理學的過程中,發現理學的很多所謂“天理循環”不過是一種違概念,大概有一種“風吹樹葉風未動葉未動,是心在動”的禪者意味,心不動,那風和樹葉都不還會動。
推演開來,那就是一個人的心理解不了世間萬物的法則,那就算世間有法則,也不是法則。
所謂的萬物皆有理,也就成了個偽概念。
湛若水所說的“隨處體認天理”,雖也是在認知上下工夫,但本身還是在于探究天理之法,沒有引人去追求德性。
但湛若水也不是吃素的,他道“莊子云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以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后調理四時,太和萬物。無應之以自然,無調理四時,則不成萬物。”
意思是,天理還是普遍存在的,只有用心去感受,才能感念到天理的存在,并以此來教化世人。
所謂的太和萬物,大概就是以此來籠統包括于世間一切
朱厚照仍舊不慌不忙道“君子素其位而行。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心明萬物自得,心定萬事從容。致良知,無在乎于理。”
朱厚照的話說完,現場又是嘩然。
如果說湛若水還在為自然之理爭論,意思是心學必須要在德性之外,加上自然之理。
可朱厚照這邊就明確說了,什么理不理的,只要君子能守住底限,就算不知道你所謂的天理,同樣可以立足于世間,反倒是為了天理而忽略良知,更不符合圣人的教誨。
而朱厚照所說的“君子素其位而行”,這是四書中中庸的主要觀點之一。
你湛若水要引經據典,還說什么莊子,我這邊直接把孔圣人給你搬出來,就問你服不服
現場的爭論進入白熱化。
就一個心學問題,雙方唇槍舌劍,在場人似乎全都忘了這居然是大明的太子,只是個十歲的孩童其所見所知,好像真比那些盲目推崇張周心學的人,強了不知多少。
在場的聽眾似乎也終于明白了,為何年紀輕輕的太子有資格要拜進張周的師門,因為太子好像真的已經領會到了心學中高深的層次。
不然的話為何嶺南學派繼承衣缽的大弟子湛若水都是滿頭冷汗呢
他是因為懼怕太子的身份
如果是因為懼怕,那上場的時候就會怕,會隨著辯論的推進而更加泰然自若。
可現在明顯是反過來,越辯頭上的汗珠越多,這也正說明,在這場交鋒之中,湛若水明顯是落了下風。
而此時臺階下面觀戰的孫澈三人,人都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