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尉低知縣一等,卻又能輔佐知縣一臂之力。
“十有八九。”陸瞳道“這也能解釋,為何資質平平的范正廉到了元安縣,就搖身一變成了明察秋毫、執法嚴明的青天大老爺了。”
范正廉先中榜,祁川后中榜,范正廉做了元安縣知縣,又通過某種途徑,影響祁川的調令,使得祁川也同去了元安縣,做了自己的副手。
于是祁川又能像當初在族學時一般,隨叫隨到,幫著范正廉處理一干事物了,或者說,政務。
只怕元安縣那些辦得漂亮的案子,全都是出自祁川手筆。
銀箏若有所悟地點頭“難怪范大人回京,要千方百計地將祁川一同帶回,敢情是離了祁川不行啊。范大人回京后也辦過不少案子,名聲倒是越來越響亮,官路亨通不過,”銀箏聲音一頓,“這祁川怎么到現在還只是個錄事”
短短幾年間,范正廉已經從元安縣知縣升至了盛京審刑院詳斷官,而祁川作為元安縣縣尉,當初不過比范正廉低一品,如今卻只是個審刑院錄事。
錄事有職無權,不過是虛名,亦沒有升遷機會,一輩子多半也就止步于此了。
祁川的仕途,可比范正廉要艱難多了。
陸瞳低頭看著卷冊的封皮,語氣平靜“他當然只能做個錄事,他可是范正廉手里最好的一把工具。”
“范正廉不僅不會給祁川向上爬的機會,還會不留余力的打擊他,控制他,教他一輩子做個碌碌無為的錄事,只有這樣,祁川才能為范正廉所用,永遠做范正廉的墊腳石。”
銀箏倒吸一口涼氣“這也太狠了,那么多功勞全被搶了不說,還要被這樣打壓,如此為他人作嫁衣裳,這祁川怎么不反抗呢”
陸瞳望向窗外“家奴之子,自小低人一等,為人欺凌是常事。”
世胄高位者輕而易舉就能摧毀平人百姓數十年的努力,祁川是,吳秀才是,她陸家一門也是。
銀箏嘆氣“真是可憐。”她問陸瞳“這祁川名為范正廉手下,實則為他幕僚,姑娘是想收買祁川,讓他說出當初陸二少爺一案的真相,借此為家中翻案”
“不。”
銀箏一愣。
陸瞳將桌上書冊收回桌屜中“翻案不過是將這樁案子交給另一位詳斷官,但我已不相信盛京的所有詳斷官,他們也未必會幫我主持公道。”
“我有別的打算。”
她說這話時,神情變得很冷,燈火落在她漆黑眸中,像是冰封海底燃著一簇幽暗火色。
銀箏呆了呆,還未開口,陸瞳已換了另一個話頭“對了,明早別忘了叫阿城將藥材送到吳有才家中。”
銀箏應道“好。”
陸瞳微微嘆息“他娘估計就這段日子了。”
銀箏聞言,亦是心有惻然。
那個清貧儒生空有一番孝心卻屢次科舉落第,實在令人唏噓。陸瞳隔一段日子會讓阿城將他母親的藥材送去,都是西街鄰坊,阿城很樂意,杜長卿也沒說什么。
不過
銀箏偷偷覷了陸瞳一眼,心中有些疑惑,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陸瞳待這個吳有才格外柔和。明明每日遇到的貧苦病人那么多,吳有才也無甚特殊,但陸瞳每每與他說話的語氣神情,都是待旁人沒有的耐心寬和。
就像是對著自己的親人。
陸瞳垂下眼簾。
不知為何,她總在吳有才身上看到陸謙的影子。明明吳有才溫厚內斂、隱忍老實,陸謙開朗明媚、愛憎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但每每想起那個清貧儒生,她都會想起陸謙背著書箱從學院歸家時候的模樣。
他會在門前停住,然后在陸瞳期待的目光中猛地拿出背在背后的手,大笑道“看,我新逮的蟈蟈送你”然后在她氣憤的追打中大笑著揚長而去。
但陸謙已經死了。
死在審刑院詳斷官范正廉的昭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