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云將天色壓得晦暗黑沉,靈堂寂寥慘淡,院中紙錢紛紛似雪,有人的腳步聲緩緩靠近,不慌不忙。
女子全身裹在素白長裙中,狂風將她衣角吹得鼓蕩,鬢間那朵霜色絹花卻潔如羊脂,于搖搖欲墜的靈堂燭火中,于滿院翻飛紙錢中,眉目漸漸出現,宛若匆匆幽夢,似假還真。
吳有才茫茫然望著面前女子,心想她怎么也穿著孝衣
女子在他面前停步,低眉看著他“吳公子。”
吳有才驟然回神。
“陸大夫”
來人是仁心醫館的坐館大夫陸瞳。
他打了個戰栗,忙站起身“陸大夫怎么來了”
自母親去世后,他渾渾噩噩,直到眼下才想起,是有一陣子沒見著陸瞳了。
吳有才對這位陸大夫極是感激,先前這位陸大夫給母親出診,將母親從鬼門關上救回一次,后來又隔三差五讓銀箏姑娘送來給母親的藥材。
吳有才知道,自己給的那點藥錢,遠遠不夠陸瞳送他的那些。他無以為報,只能將這份感激藏在心里。
陸瞳把用白布包著的挽金放到吳有才手上。
吳有才躊躇“陸大夫,我不能”
陸瞳卻已走進靈堂,在燃燒的火盆前蹲下身,拿起一邊的黃紙往里填燒起來。
吳有才一愣。
晝色陰晦,靈堂中燈火通明,她白衣素凈,發間簪花如雪,在這冥冥陰天里,像從墳間爬出來的新娘鬼,年輕美麗,單薄森冷。
吳有才莫名覺得有些發冷。
陸瞳問“下月初一秋闈,你要下場嗎”
吳有才愣了一愣,答道“要的。”
他跟著在火盆前蹲下來,與陸瞳一道往里燒紙錢。活人其實是不知道死人能不能收到這些錢的,可總要有個念想。
吳有才道“可惜娘看不見了”
過去那些年,每次他從考場歸家,母親都會在家等著他。但今年只剩下他一人。待他考完回來,屋中的窗上再不會透出光亮,等他推門,再不會看到母親燈下縫補的身影。
他正沉浸在悲慟中,陡然聽見陸瞳開口“其實這是好事。”
吳有才抬起頭,不明白她這話究竟何意。
“就算你今年下場,也不會中,與其讓她再一次失望,倒不如讓她懷著希望離去,對她來說,這不是件好事嗎”
女子語調一如既往動聽,說出的話卻是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刻薄。
吳有才愣了好一會兒,才明白她話里的諷刺,他憤怒地看向陸瞳,臉色一下子漲得通紅。
“你”
“生氣了”陸瞳微微一笑,抬手往火盆里填了一張紙錢,“你知道嗎,你母親的病并非絕癥,早幾年醫治,不會只這幾年活頭。”
“可惜,被耽誤了。”
吳有才的臉色驟然慘白。
他自然知道。
母親剛開始身體不適時,沒有告訴他。她那時一心撲在鮮魚行,每日只想多賣幾條魚給他攢筆墨書本錢,不愿為此耽誤魚攤的生意。
后來漸漸地難受起來,倒是瞞著吳有才去看了一回大夫。大夫告訴吳大娘,這病需好好歇著,用昂貴藥材調養,吳大娘舍不得,也擔心誤了魚攤生意,咬牙忍了下來。
直到實在瞞不住了,吳大娘才將病情告訴吳有才。他再帶吳大娘去瞧大夫時,已經太晚了。不是調養就能調養得好的。
面前人還在說話,字字句句都像是要往他心里戳,“她這病只要在一開始發現時,用補養藥材溫養休憩就可痊愈,但因為要讓你安心讀書,不耽誤你下場揚名,所以錯過了時機。”
“是你,耽誤了她。”
“轟隆”一聲,遠處有雷聲忽動。
吳有才捂住臉,從喉間溢出一絲痛苦低鳴。
他喃喃道“是我,是我的錯是我無能,是我沒本事”
若不是他,若不是為了他,母親怎么會犧牲至此他一輩子汲汲功名,自以為懷才不遇,實則就是不敢承認才學平庸,一無所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