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里踏實、謹慎的樣子,并不是本身就是這個性格,單純只是因為想要叫父親同外頭人認可自己,稱贊自己,才刻意為之,其實很愿意也極喜歡引人關注,說著說著,就一發而不可收起來。
沈念禾聽他說了半日為官行事之道,本還想畢竟是舊相識,又搭救過自己,多少要給幾分面子,可聽他在此處扮作踏實,實則吹噓,又實在是聽不下去,便道“有郭公子在,想來建平縣中的房舍同糧谷不會再缺了。”
又道“縣衙事多,我也不好多留你,還請路上小心。”
她忍了好一會,還是按捺不住,指了指那一疊文書,道“如若遇得什么不清楚的,請盡看這些公文便是。”
郭安南就笑了笑,那笑容里很有幾分“我都懂,不必多說”的意思,道“也不急,等繼安回來,我再問問細項才好走,免得漏了什么,兩處地遠,又要浪費時間多跑。”
沈念禾還沒有回話,邊上的李賬房卻是忽然插嘴道“官人不知要問些什么細項咱們小公廳里頭出去的公文都是裴官人審過的,樣樣都說得十分清楚,下頭拿了文書,照做便是,從未聽得要使人來問的。”
另一處趙賬房也道“正是,官人若有話要問,不妨去隔間等一等,正好看看公文不是我夸口,未必能挑得出旁的問題問哩”
兩人俱是看郭安南眼熟,原見他身著官服,像是個有身份的,就不敢多說,可她們到底在知縣府上做過許多年,也自有見識,看他夸夸其談也就罷了,左右一瞧就是個才得官的,也不好要求太多。
可又見他對裴繼安做的事情并無半點看重,難免就不忿起來。
且不說裴繼安在小公廳上下極得人心,沈念禾同她們兩個在一間房,性情可愛,為人也和善,最要緊術算上的才干遠非尋常小官小吏可及,竟也被這樣挑剔,當真是氣也被氣得坐不住。
郭安南覺得這兩個賬房甚是沒眼力,因見她們都是女子,又有些嫌棄,還不愿丟面子,也不去什么隔間,當即將那公文翻開,只略掃了一眼,正要反駁,張了張口,卻是半日沒有說出話來。
他想要問的無非是小公廳分給建平縣多少份額的房舍同糧谷,截止日期在什么時間,如若做不到,會有什么處罰等等,可一看那蓋印下發的公文,那些個自認十分“細致”的問題,全數就被壓得半點沒臉提。
裴繼安做事一向周全,他請其余縣鎮幫著準備住所并糧谷,自然會早早就把相關公文發下,房舍多少間,其中住所多少、廚房多少、廁所多少、洗浴之所多少,地址最好要在哪一處,全數標注得十分清楚,細到極致連村名、街巷都全數圈了出來。
須知雖然是要尋住宿,一縣之地極大,要是給縣衙隨意征召,左邊征用一間,右邊征用一間,一來容易引發百姓不滿,二來太過分散,不利于管理,三來要是距離修繕堤壩、修造圩田的地方太遠,民伕耗費在路上的時間太多,也會耽擱進度。
除此之外,另有分派糧谷,其中柴禾多少、米多少、面多少、菜多少,甚至每日水多少,都有寫明,還要領征徭役多少,每日負責劈柴、挑水、做菜云云,樣樣分明。
裴繼安自小跟著父親在江南西一路四處跑,后頭經商又跑了好幾年,在縣衙作吏三年,全是在底層打磨,對宣州上下熟悉極了,徒手都能把一路的輿圖畫得清清楚楚,點幾個地方給民伕做住所,對他不過是如臂使指一般,毫不費力。
眼下這一份公文被郭安南捏在手中,見得其中提及建平的地方,莫說挑毛病,說不得都站在那街巷的地頭上了,他還仍舊認不出來,如何能臧否半句
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怎么限定得這樣死,樣樣都要求多到如此地步,叫下頭怎么好做事”
“也不盡然,眼下時間太趕,給的限定越細,越能給做事的人省事才對。”
一時外頭有人隔著門道。
那人口中說著,卻是行了進來,先轉頭看一眼沈念禾,確認她完完整整,并未受什么欺負,復才看向郭安南道“聽得外頭人說有人急著找我,卻不想竟是郭兄,有什么話,先來我這一處說罷。”
左右趙、李兩個賬房頓時松了口氣,眉開眼笑道“裴官人回來了。”
裴繼安只向她們頷了頷首,道“你們忙自己的去,不必管我。”
他也不管此處當著郭安南同兩個賬房的面,卻是自袖子里摸出兩枚東西來,放去沈念禾面前的桌上,道“正好路過河邊遇得兩個行商,順手選了這兩枚,給你拿著玩。”
轉頭又當先一步,引著郭安南跟自己走,口中還催道“郭兄那一處事情實在要緊,半點不好耽擱,不知有什么要問的,快些處置干凈,務必早些去建平才好”請牢記收藏,網址最新最快無防盜免費閱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