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完之后,忍不住就嘆道“這樣難喝,若不是官府強壓著,怕是一貫錢一壇這司酒監的酒水都賣不出去。”
裴繼安分別嘗了嘗,也將手中裝了司酒監酒的酒杯放下,再不愿去碰。
這樣難喝的東西,當真比馬尿還不討人喜歡。
他搖頭道“虧得是官營”
又道“左右明日就要到衙門,去了就知道是個什么情況了。”
兩人略坐了片刻,歇息好了之后,復才一齊回得客棧,同鄭氏吃了飯,又說一回潘樓街新買的宅子事,商量了家具擺設、用品采買等等,各自睡去,一夜無話不提。
再說次日一早,裴繼安換了衣裳,按著昨日打聽來的位置,取了那告身就往司酒監去。
他住在潘樓街上,離得本來就近,不多時就到了地方,同門房將身份一說,都不用亮出告身來自證,憑著一張正直的臉,已是順順當當進得門。
領路的雜役將他帶去了一間公廳外頭,等了約莫小一刻,里頭的門終于開了,一下子二十來號人一窩蜂從里頭魚貫涌了出來,個個都灰頭土臉的,噤若寒蟬,走起路都踮著腳尖似的,見得裴繼安站在外頭,等到走得遠了,才敢回頭去看。
不等人群散進,公廳中就傳出來一道人聲,道“進來罷”
語調冷淡生硬。
裴繼安應聲而入,一進門,就見得主座上一人高坐著,下頭擺了許多張交椅,那交椅縱橫交錯,排得整整齊齊的,紋絲不亂。
主座上的人五十上下,人瘦且高,面色黧黑而須長,看著干巴巴的,眉毛又黑又亂,看相貌就是個不近人情的。
裴繼安來前已經打聽過,知道這應當就是司酒監的都提舉,掌管一司之事,姓左,喚作左久廉,是以進得里頭,先上前行了一禮,道“下官江南西路宣縣縣衙選舉官裴繼安,見過左提舉。”
他無論相貌、舉止,都挑不出半點毛病,要是論禮儀,放去太常禮院,都能作為例樣拿去教授皇嗣的,可落在那左久廉眼中,卻并無半點賞識之意,相反,等了好一會,才揮了揮手。
下頭十來張交椅,左久廉并不叫裴繼安坐,而是板著臉道“你便是郭保吉舉薦的那一個吏員”
他也不用裴繼安回話,已是自顧自地繼續道“我不管你同那郭保吉是什么關系,又是怎么走通的門路的,我只告訴你,司酒監同旁的地方不一樣,不要以為外頭傳聞這一處是個肥缺,進來就能同碩鼠入糧倉一般,你這個差位,兩三個月就要換一輪人,進得來若是沒幾分本事,不用我送你走,你自家就想跑”
又道“我本來不想要你這種自縣衙里頭來的,行事油滑,自以為厲害,在里頭做了手腳也沒人知曉一般,我正告你,司酒監管天下酒事,論及酒稅,僅次鹽稅,比茶稅更高,去歲朝廷賦稅當中一成以上都來自我們這一處,如若你辦差不利,出了錯事,莫說郭保吉,便是郭樞密都保不住你上回這個差職那一個,還是石參政舉薦的,而今一般去了瓊州撈貽貝珍珠。”
他冷言冷語,都沒給裴繼安回半句話,已是將他教訓了一通,等到口水都半干了,復才道“我該說的都說完了,你有什么要問的,如若沒有,去下頭找秦思蓬,他會同你交接手頭差遣。”
裴繼安禮道“下官沒有要問的。”
左久廉訓斥的話已經到嘴邊了,活生生被他這一句給堵了回去,卻是毫不猶豫,復又呵斥道“你有問就問,不要此時說沒有不知道的,等到當真遇得事情,又變得樣樣不知道,屆時還要我給你收拾爛攤子”
裴繼安應聲道“下官知道了。”
他不亢不卑,臉上并無半點緊張之色,也沒有從前來人的殷勤,倒叫左久廉沒話可罵了,便道“你且去領了自己的份內差,我隔三差五都會去巡視,遇得什么不妥當的,休要怪我不給面子”
又揮一揮手,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