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不懂他這一頷首是個啥意思,愣了半天,額爾德尼用手肘頂我,斜睨我一眼,沉聲提醒我:“爺讓你領路。”
于是我只有屁顛屁顛地去前頭領路,心里各種含恨咬牙。古人真他媽麻煩,有話不說利索,還得費心讓人猜。
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滿月酒,因為□□哈赤的下榻,變得熱鬧非凡了不少。其實這些歌舞也是好生無聊的把戲,臺下的舞姬縱使跳得再賣力,也始終是那個水平,不見得有多少長進,不過還好看的人也沒多少心思在她們身上。想乘機來諂媚一下汗王的人倒是絡繹不絕,額爾德尼很盡職地將他們一一回絕,給汗王留下了一片清凈的吃酒的地方。
然而,我很不幸地,不能投入廣大群眾的懷抱,而是依舊被籠罩在□□哈赤強大的氣場里。
而且鄰桌便是褚英、代善那些王子們。尤其是褚英……我根本不敢去看他!于是只有恪盡職守地立在一旁,扮演著丫鬟的角色,給□□哈赤斟酒。也是為了避嫌,不跟他打什么照面。
俗話說怕什么就來什么,才倒了沒兩杯,□□哈赤便發話了。
“你坐下。”
我一聽,差點沒背過氣去,他這是整我嗎?臺下多少皇親貴胄在看著啊,還有他的那大房、二房、三四五六房老婆在呢……我……只有一條命,真的不夠她們玩兒。
見我沒有反應,他加重了語氣,命令道:“讓你坐下。”
我膽小,眼見再不坐他估計就要掀桌子了,于是馬上恭敬地坐了下來。
正巧這時,被一群賓客包圍著的皇太極突然將目光落在我身上,因為隔得太遠,我撲捉不到他的目光。
“是不是嚇著你了?”他問。
我有些局促地低下頭,不敢回答。
他爽朗地笑了兩聲,道:“別怕,我只想與你探討些事。”
“不知汗王所為何事?”
他擱下酒杯,正襟危坐道:“是這樣,前些日子我去過文館,在你師父那兒見到一本手譯的《三國》,一時興起,便坐下細讀了讀。你師父告訴我,那本《三國》是你譯的。”
“奴才在文館時,偶有閑暇之余,便隨手譯了前五回。譯得粗糙,讓汗王見笑了。”
“不,我倒覺得譯的不錯,這是唯有精讀過《三國》之人,才能譯得出來的。所以,我初聽聞是出自你之手時,甚為驚訝。就是你師父碩色,也難有這樣的功底啊。”
“汗王夸獎,奴才沒有什么才能,唯略懂些漢文。”
“咝……”他微微蹙了蹙眉,話鋒一轉,“不過有一點,我覺得譯得有些問題……”
我畢恭畢敬地回答:“汗王但說無妨。”
“第五回寫道:‘公孫瓚戰敗,呂布舉畫戟要刺,一旁的張飛挺丈八蛇矛來戰呂布,飛抖搜神威,酣戰五十余回合。接著關于舞著青龍偃月刀來夾攻。三匹馬丁字兒廝殺,又戰到三十合,二人仍戰不倒呂布。這是劉備前來助戰,掣雙股劍,驟黃驃馬,刺斜里去砍。三人將那呂布團團圍住,轉燈兒般廝殺,八路人馬都看呆了。最后呂布蕩開陣角,倒拖畫戟,乘勝退兵,劉、關、張緊追至虎牢關下。’此段所寫,乃《三國》中著名的‘三英戰呂布’,我有一點疑惑是,為何最后所譯,說呂布遂‘乘勝退兵’?若我沒有記錯,呂布并未得勝,此處可是譯時的謬誤?”
“非也。“三英戰呂布”時,劉關張三人圍攻呂布,最終亦未能將其戰倒,不能說他勝了,亦不能說他敗,而我所言‘乘勝退兵’,意指回合初呂布戰敗公孫瓚,所以依我之見,呂布也算是略有得勝了。”
□□哈赤露出笑容,拍著手,認同地看著我:“原是如此,此惑擾我多日,多虧今日見著你,方能一問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