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范文程帶來的,他仍舊保持著與城中的通信,看著信上熟悉的字體,不免有幾分心灰意冷。我來到沈陽的事情,以皇太極在關內的影士力量,很容易便能查到。他不敢來見我,卻是通知了范氏兄弟我的行蹤。
原以為自己會忐忑不安,以為自己會放不下,可是在沈陽城里的日子卻過得一天比一天安心。其實,赫圖阿拉城里的那些紛爭,我早就倦了。只是一直在為他而堅持,直到如今真正邁出這一步,才發覺,原來的堅持都失去了意義。
“姐姐,你還在怨他?”
這是范文程最常與我說的一句話。在青烏藥店住下之后,才知道原來范文程和范文采就住在這藥鋪后巷。范文采這幾年來積疾在身,時常來這里買藥,于是他們兄弟二人干脆就搬來了這附近住下。
再次與范家兩兄弟見面,沒有那種久違的感慨,也沒有遲到的解釋,只剩默然。范文采的病絕非一日兩日便能治好的,這種病,古人叫做肺癆,在現代叫做肺結核。肺結核是一種慢性病,初期的癥狀并不明顯,在潛伏期,只會覺得疲乏倦怠,白天易困,且食欲不振,晚上失眠盜汗,略有心悸等癥狀,所以很難以察覺。而病情惡化后,結核中毒癥狀會加重,經常高熱惡寒,咳嗽多痰。而給他開的藥,也只是些清熱止咳的涼藥和鰻鱺等補藥,這些藥充其量也只能夠減緩結核中毒癥狀的加深,無益于根本。我不知道古人有沒有用中醫治愈肺結核的先例,據我所知,抗結核藥物的發現要比現在晚的多,沒有化療技術,沒有抗生素,也就意味著在四百年前的明朝,肺結核晚期相當于絕癥。唯一能做的,只是延長病情惡化的時間罷了。
我深感自己的微不足道。我無法成為一個穿越到古代的神醫一樣,救死扶傷,開拓古代醫學的新領域。我只有點皮毛的醫學知識,學疏才淺,加上久不溫習,早就生疏。面對這些,我什么都做不了。
看著長成大人了的范文程和已到而立之年的范文采,我忽然有種時光飛逝的錯覺。七年,也只是彈指一揮間,想到我與葉君坤相識相知的那十五年,仿佛已是上個世紀的故事。
不對,應該說,那本就是四個世紀后的故事。
“他的信,你一封都不拆嗎?”
我漠然地將桌上的信掃開,“不想拆。”
不想看,更不敢看。拾起針線,又重新開始縫縫補補打發時間。
“我聽說……建州馬上要對葉赫開戰了。”
“與我無關。”
每每聽到這些消息,心中總如犯隱疾一般疼痛,卻還在勉強地告訴自己,這些事情,早與我無關了。
“扈倫烏拉已滅,而今唯剩葉赫一部,不打也是苦熬。只是眼下城中最為尷尬的人,無疑是他了。”
葉赫……
想起還是在烏碣巖的時候,曾經同代善閑聊起九部之戰,代善曾經同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他說:“你放心,阿瑪是舍不得讓他去的。他身上流著葉赫的血,哪怕阿瑪要一統女真,葉赫也會是最后一個。”
女真統一的結局,就在不遠處了。而今終于只剩下葉赫了。皇太極注定要孤身一人戰斗著……很辛苦吧?那是自然的,誰讓他姓愛新覺羅呢?這一劫是必須要過的。我暗暗想著,臉上卻表現得不為所動。
“姐,”范文程仰頭躺在炕上,笑道,“你想懲罰他孤寡一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