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專利’二字,并非后世的含意,而是字面意義上的專享其利,指的是壟斷。官府如果準備要對某個行業壟斷,就會對民間的商業行為進行禁榷——也就是禁止民間商人對這些商品進行交易。
鹽業這等從漢代開始,就給朝廷收歸國有的生意不算,酒麴、香藥、白礬,銅、鉛、錫等能造錢的金屬,乃至如今川陜的茶馬貿易,都是由官府專營,只有不多的一部分有民間插足的余地。
而且官府專營的手段也足夠惡劣,并不是靠著規模和技術,而是靠著行政禁令。比如河北的礬業,過去向來是民營,有幾個大家族因此而成為豪富。但當官府見到其中之利,插手礬業生產之后,卻因為生產等各方面的原因,爭不過民營的作坊。主持官營作坊的官員,便上書請求對礬業禁榷,由官府專利。
不過這等將商業利益一口獨吞的毛病,并不是新法推行才開始的。這是傳承了晚唐五代時各個藩鎮的習慣。那時候,為了養兵,每一國、每一個藩鎮都少不了開設店鋪、作坊。只要是賺錢的買賣,那就什么都做,絕不僅僅限于鹽、鐵二物。幾百年來,官府經商早就成了習慣。
多少舊黨都在指責新法是在與民爭利,可只要去看看廂軍中,有多少指揮的名字是酒店務、車船務,就知道銅臭之氣早就彌漫在大宋皇城的殿宇之中了。
其實鐵也是專營的,從西漢桑弘羊開始,鐵礦的開采和營銷絕大部分時候都是由官府來控制。不過眼下鐵器的制造,尤其是民生用具,其實朝廷放得很開,經營鐵器的大商家各地都有,朝廷只是將礦山和鍛冶給壟斷了而已。
“鐵器并不是白礬。”韓岡繼續對蘇頌解釋著,“白礬官營與私營的作坊工藝相同,經驗還要輸上一籌兩籌,當然比不過私家作坊。但現在官中打造鐵器,換做了機械鍛錘后,已經遠遠勝過民間。”
“軍器監中的各色鍛錘,難道不會給民間的作坊偷學過去”蘇頌質疑道。
“哪有那么容易!”韓岡哈哈大笑,但心中卻是在說著‘正是吾之所欲’。
通過官府的技術優勢,來逼迫民營鐵器作坊改進制造工藝,強行推動大宋的鋼鐵制造業的發展,進而帶動整條產業鏈,這是韓岡希望能看到的未來。
縱使韓岡的期盼,會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不能順利展開。可只要官營鐵坊開始打造民間鐵器,鐵制農具的大批量生產將是順理成章,不會有半點阻礙。到時候農具的價格大幅度降低,也會促進農業生產,給國家帶來極大的利益。
鐵與血是國家之本,西方名相俾斯麥的話,韓岡有著深刻的體會和認同。
只不過這個道理,韓岡沒辦法當著天子的面說出來——對于機械制造技術,朝廷看得很緊,唯恐會被敵人偷學了去。韓岡自知無法說服趙頊將各種機械公布于眾。即便要民間要制造出來也不是什么難事,天子也不可能會答應的。
蘇頌見到韓岡如此自信,心里暗嘆一聲,也不欲再多言。
回頭看看籠罩暮色中的宮室,一座座殿宇頂端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的赤金色光澤。厚重的色調,有著難以以言語描述的莊嚴,暮鼓此時正好響起,沉重的鼓音帶著回響,更增添了宮廷的。
蘇緘此時還留在崇政殿中受著天子的詢問,想必正在說著交趾和邕州之事。他的這位堂叔,還有些地方要借重韓岡的軍器監,想了一想,便有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玉昆,還是要小心。許多事,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簡單。”